总觉生死有常,命有定数,强求不得。但自从下山以来,遇见那许许多多的人之后,他内心中越来越想要活下去,但却丝毫无能为力,是以越是想要活下去,抓住刚得到的一切,他便越备受煎熬,痛苦无比。
脑海中苏萱旻的倩影背对着自己,似乎在轻轻啜泣。
别歧不禁感到悲从中来,苦叹道:“人生悠悠天地之间,本就孑然一身,又何须牵挂?你在山上又不是不明白这道理,是你下山之后,看不开了啊。”叹罢,躺在床上合衣便想要睡下。
内心里却有一个苦涩的声音问道:“何必看开?你又如何能看开?”
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耳熟——下山前爹曾这么问过自己。
“爹说过,不论大喜或大怒都会加重病情,我须得控制自己的心绪才是。”别歧心念微转,沉吟道,“爹还曾说,山下便会有机缘……”
“不过……机缘,机缘究竟在哪?剑圣断白真的就有办法吗?”别歧内心一个微小的声音问道,“抑或是叶家……如十六所说呢?”
别歧猛地浑身一颤,突然间想到若自己的病果真天下无药可治,无人可救,那该怎么办?
他忽然觉得若自己哪天因为自己的病而暴亡,对身边的人很不公平。
——这种不知何时就会烟消云散的缘分,对任何人都不公平吧?会给他们带去悲伤吧?
心念及此,不禁万念俱灰。原来自己来世间一遭的意义,就是给这世上自己在乎的人心里留上一个洞吗?
窗外聒噪的蝉鸣不休,但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别歧知道此时不是让悲伤笼罩自己的时候,强自摇头将这些念头赶出去,自责道:“怎的如今变得如此多愁善感?爹说过,山下自有机缘,何苦在此自怨自艾?恁的不洒脱?哪里还有半分别家汉子的样子?”
一番思索过去,别歧已是睡意全无,轻身出了房去,打算去附近散散心。
另一屋内的叶十六并不知晓别歧所思所想,他正兀自皱着眉在房内踱来踱去。
白天里发生的事令他觉得心里好生堵得慌,应天仇势单力薄的身影始终敲打着他一颗少年心,他知道应天仇遭此待遇实属不公,这世道着实不平。从以前爹跟他讲这段往事之时他便义愤填膺,此刻既然见了本尊,更加是难平胸中意气。他很想立刻去到别歧房里将一切事都告诉他,很想他能与自己一样愤世嫉俗,好让自己能舒服一些,但又清楚地想起爹的教诲,深深知道这样不可行,一时之间真是难受异常。
踱了良久,终于打定了主意,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拿起封信纸,工工整整写道:“星妹亲启,见信如唔。”这么一写便是小半夜过去了,洋洋洒洒数百言,这才感到心下舒服了些,估摸着唐晓星该到了唐门,将信封好准备明天寄出,然后才梳洗一番,俯身睡下。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便被叶十六差人送往了唐门,这信还正在路上飘摇之时,唐晓星与苏萱旻已要到达唐门所在山门处了。
一路之上二人快马加鞭,也没再有什么事端,很快便到了汤山地界。
还有里许远时,苏萱旻便看见远处一座耸入云霄的山,高不可见顶峰。又行不多时,二人已完全笼在山影之中。到得山脚下,苏萱旻抬头望去只见那山连绵起伏,巍峨险峻,当得上是“难于上青天”五字。
便是汤山了。
苏萱旻细细打量起来,想要知道唐门宗门所在何处,触目所望只觉这山峥嵘峻峭,险象环生,向上一眼望去只见半壁绝峰隐在云雾之中,着实难见那唐门藏在何处。
但唐门就藏在这千仞绝壁,万里流云之间。已是藏了数百年。
一片孤城,万仞山。
苏萱旻眼见如此奇景,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唐晓星站到他身边,使劲拉着身旁的马,却不见它再上前一步,愁道:“上这山可用不上这笨马了,非得自己去爬不可。”又看向苏萱旻皱眉道:“可是你又尚未学过轻身之法,这可倒是难办了。”
苏萱旻仍旧沉浸在惊愕之中,耳听得她这么说,双目注视着这奇绝险绝的山峰,心里不知从何涌出一阵酸楚和欣慰,双眼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一时之间,脑海中现出无数曾经的画面,那些都是曾经的她,还有曾经在她身边的人。
她从未放弃自己的梦想。即便这梦想看上去遥不可及,即使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化身为一柄利刃不断的刺痛、割伤她的心,即便这梦想数度让她潸然泪下,让她怀疑自己,否定自己,厌恶自己。
但她从未放弃过,现实将她的梦狠狠击碎,她就只是静静流着泪收拾残片,准备将它放在记忆里最深刻的地方,以便以后可以在夜深人静之时拿出来时时怀念。
她痛恨过,为何把万里河山给她看了,却不让她去走走踏踏。
还不如就那么无忧无虑的长大,脑中从未闪过江湖二字。
然而造化弄人,就在几天前的夜里,她在眼泪之中终于看清前路,痛觉得此生无望圆梦时,不幸的人儿终于得到了老天的眷顾。
此刻,它就在她面前屹立着,这可能是她一生中唯一的机会,有何理由退却半步?
“走吧,一步步爬上去。”苏萱旻的声音很低,却充满了坚定。
唐晓星见她如此决然,不再多言,和她一前一后走上山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