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区密切监护病房内——
“真是惊人啊,才几天时间,病人已经自我恢复到这种程度……”
之前明湖城基地医疗中心的袭击事件,显然是凌鹿的行踪已经暴露,为了安全起见,谭小青和季乐天他们,这次直接把他送进了有钢铁堡垒之称的‘雨龙’号母舰里。
而博士陈素,也很快派来了第二批人,来代替那几位遇难的九天科技员工。
围绕在凌鹿的深眠舱周围,此刻这些见多识广的医护人员,他们看着手中的各项反馈数值,几乎每一天每个小时都在惊叹凌鹿奇迹般的恢复速度。
“病人的脑部生物能量反馈的结果,显示他仍然拥有部分意识,他可能还醒着,甚至能听到我们的对话,真是太神奇了!”指着平板计算机上那一块显示大脑活动区域的图像,一名医师模样打扮的人语速极快,又挥了挥手,继续道,“他的头脑在控制之前已被判定死亡的躯体,正不断进行着修复更新,这简直……简直就像是——”
“死而复生。”
他身边的一名陈姓女医师接下了他的话。
作为一个普通人,她努力进修多年,然后进入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九天科技工作,她和她身边的同事一样,当然都听说过凌鹿的大名。整个联邦科学界,应该说很少会有人不知道这位凌博士。
不被无知愚弄,不为惊狂牵制,我们是科学家。
那一年的全球科学家峰会上,才十五岁的凌鹿通过卫星传送,说出上述这番话时,当时曾激励了多少人啊。
如今,这名女医生和她身边的人都有些出神。因为这一刻,他们都感觉自己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般懵懂无知。
生命的奥秘究竟是什么呢?相对于茫茫宇宙,人类太渺小了。现在凌鹿的这种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科学能解释的范围。
“各位,”站在一边的谭小青听了半天,她上前一步,十分直截了当地问,“不管怎么样,小鹿目前的身体情况,是否能够打开深眠舱,来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谭小青的问题,让这群医疗人员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很快讨论结果就出来了。
“病人的求生欲很强烈,他是名战士!即使不借助外力,我们猜测他也能逐渐恢复,但整个过程可能将十分缓慢。我想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可以立即开舱安排手术!”
……
两天后,凌鹿的手术最终获得了成功。
手术那天,连百忙之中的博士陈素都赶到了明湖城,在手术室外焦急等待了近二十个小时,结果出来时,熬得两眼通红的谭小青抱着宝贝女儿,和季乐天相拥喜极而泣。
五天后,凌鹿从密切监护区转到了普通病区。
一星期后,在安静的病房内,披着外套正打瞌睡的博士陈素,忽然听到了某种细微的动静,她立刻激灵着醒了过来。
看到凌鹿迷迷糊糊,眨着他那对漆黑的眼睛,好像刚刚从梦之国度重返人间,陈素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
“小鹿,你这孩子,妈妈都快担心死了!”
此时的陈素已年近五十,两鬓都染上了银霜,一头海藻般卷曲的黑发盘成发髻,看上去雍容大气。她的眉梢眼角添了不少岁月的痕迹,整个人的气势依然凌厉。
这些年里,凌鹿和她,两个人有过争执甚至是冷战,但这时,陈素的神情却只是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在担惊受怕后真情流露。
“……”
四散的意识如同是秋天树木纷纷扬扬开始落叶,凌鹿的感觉不仅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更像是死过一次以后,被人从坟墓里拖出来一样。无数零碎的,杂乱的片段交错着闪过,灵魂仍飘荡着,随时可能离体而去。
凌鹿花了好久,在另一个世界沉浸太久的大脑才渐渐回归现实。
他认出眼前悲喜交集的陈素,还有在他失去意识前,都发生了些什么,凌鹿都想了起来。
蛋蛋……蛋蛋变成了人,但却不记得他了。
比起身体的疼痛,那时凌鹿的心更疼,因为他的小怪物把他忘了,甚至毫不犹豫地攻击自己。后来他应该是死了,可头脑又很清醒,凌鹿能听到许多人的声音,远远近近,好像飘荡在另一个世界。尤其是蛋蛋……他的哭声简直一刻不停回荡在脑海里,凌鹿都要担心他哭得脱水了。
他很想快点醒过来。
除了意识是自由的,他的眼睛,嘴巴,双手,双脚,整个身体,却仿佛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这股强大的力量拉拽着,撕扯着他,把他往更深、更暗、更加寒冷的地方拖去。
凌鹿不停地与之相抗。
而他的小怪物抽抽搭搭,伤心不已呼唤自己的声音,仿佛信号般,给予了凌鹿指引。等他撕开周围黑暗的茧,彻底睁开眼,却不见蛋蛋的踪影。
心底涌上一阵失落,躺在病床上,凌鹿开不了口。
博士陈素因为他的醒来而又惊又喜,被她发抖的手臂抱住,凌鹿连安慰她都做不到。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他太虚弱了。就像个苍白暗淡的幻影,陷在雪白的枕头床单里,随时都可能消失。
“话。”爱怜地摸了摸他的额头,陈素看出他想开口,立即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坚强又勇敢,认定的事一定会去完成,就算有些决定妈妈不赞同,但你要记得,我一直都为你骄傲。明年你就要成年了,接下来妈妈的话,你要仔细听好了。”
陈素俯下|身,在凌鹿耳边低声诉说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交代完她要说的话,陈素抬头时,发现凌鹿已经哭得泪流满面。她心疼不已,这是她的孩子啊,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可这么多年了,陈素早就把他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
如今这样残忍地把秘密向毫无防备的凌鹿揭示,陈素心里百般不愿。可她快没时间了,已经有人盯上她,一旦她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关于凌鹿的身世,这孩子可能就真的一辈子都无从得知了。
“好孩子,你要记得妈妈今天的话。”陈素小心拭去凌鹿脸上的泪痕,自己的声音却也忍不住哽咽了,“还有,即使你不是我亲生的,妈妈也永远爱你。”
亲了亲他的额头,就像以前一样。
陈素一直忙于工作,哪怕凌鹿幼年时,能讲完一个睡前故事,陪着他入睡的机会也很少。难得的相处时光,如今都成了母子两人弥足珍贵的回忆。
而凌鹿,这么多年来,其实他心里一直隐隐约约知道,他可能不是陈素的孩子。和肖似陈素的大姐,二姐不一样(博士陈素是通过精子银行受孕,诞下的陈鸢与陈鹤),凌鹿一点都没有遗传到陈素的外貌特征,一家人对此也总是避而不谈。
他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听陈素这么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凌鹿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更让他难过的是,陈素告诉他,他的亲生母亲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而他的父亲……
凌鹿的眼泪流个不停,陈素以这种诀别般的口吻,来告诉他这些埋藏多年的秘密,让凌鹿产生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乖啊,别哭了。才刚刚醒,你这傻孩子就别为我担心了。”擦掉凌鹿的眼泪,陈素勉强挤出笑容,轻声安抚着,“妈妈不会有事的,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接下来大半年,妈妈又要去南极基地,很长一段时间又见不到你了。”
“宝贝儿,明年你就满十八岁成年了。以后你决定的事,想做的事,妈妈都不会反对,只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像这次一样。”望着眼里泪光泛滥的凌鹿,陈素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要记得,你受伤了,不止你会难过,关心你的人同样会难过。”
“我已经通知了你小青姐姐他们,快别哭了。看到你这样,他们又该担心了。”陈素抬头看了看病房门口,她很知道凌鹿的脾气秉性,果然这么一说,凌鹿就渐渐收住了眼泪。
看到他担心的目光,陈素笑了笑,她轻轻解开凌鹿的病服,露出了他胸口一道狰狞的手术刀口。拧紧眉毛,陈素的心都一抽一抽的,她连忙问:“伤口疼不疼?”
接受了一场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手术,凌鹿的心脏、左肺部、大半个肝脏和肾脏简直千疮百孔,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坏死,为他手术的医生不得不用克|隆培育出的新生器官,来替换这些坏死的脏器。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身体需要不断调养,才有微小的可能恢复到过去的水平。此时此刻,陈素只盼望这孩子体内异于常人的上帝基因,能继续发挥它的作用,否则凌鹿的身体很可能就此垮掉了。
看到陈素眼神中流露的心痛,凌鹿竭力小幅度摇了摇头,他不想让心事重重的陈素再为他的事记挂担忧,而且由于药物的关系,凌鹿目前确实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
他要快点好起来。
他要告诉他伤心欲绝的小怪物,他喜欢他,没有不要他。
他要保护所有他关心重视的人。
躺在病床上,忧心着陈素的反常,更牵挂着蛋蛋的情况,凌鹿暗下决心。他闭上了眼,又睁开,乌黑的瞳孔仿佛浸在泉水中坚不可摧的宝石,散发出了明亮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