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旧阴沉无比, 雨滴子零零星星地洒着, 如冰珠子一般钻入后颈, 落到额间, 贴到人的两颊上,起初不过是化成一片清寒附在人身上, 之后便像是随时都能划化入骨髓里。
白少央跟着假谢惊容不知去了何处,叶深浅等人也只能兵分三路而寻。这三路寻人大队里, 陆羡之和郭暖律一块儿走,韩绽自己是一个人走的,叶深浅则和云观路走在一块儿。
这才走了一会儿,他便只觉得自己如走了一天似的,心思沉重得快喘不过气来。
一想起惨死的谢惊容还有生死未卜的白少央, 叶深浅眼中一暗,忽然面色一沉道:“若有人能把小谢模仿得如此相像, 那人一定很熟悉他。”
这句话他是不吐不快的, 也是必须要对云观路当面说的。
天底下能如此熟悉谢惊容的人,除了“一指朝云”云观路,“孤山雁回”钟雁阵之外, 就只有他们的师傅, 四神捕之一的“相云绝路掌”孟云绝孟大神捕了。
叶深浅本不想这样怀疑,因为他清楚这几人的品性,让他说这三个人里面有人会去假扮小谢,甚至是杀死小谢,他是第一个不信的。
云观路是个聪明人, 自然也听得懂叶深浅未曾说出的话,于是便叹了口气,道:“两年前最熟悉小谢的人就唯有我和小钟,还有师傅他老人家。可两年后的现在,只怕是要加上一人。”
叶深浅眼中火花一闪道:“这人是谁?”
云观路面上一冷道:“小唐。”
叶深浅疑惑道:“这小唐是谁?”
云观路淡淡道:“小唐是小谢两年前意外救下的一人。他头部受了重创,失了记忆,记不得自己是谁,更不清楚家在何方。小谢见他无处可归,便收留他入大公门做杂役。”
叶深浅道:“他既然做的是杂役的活,又怎么会和小谢混得这么熟?”
云观路冷冷道:“他想方设法靠近小谢,口口声声说要报恩,做他的仆人,在他身边打下手。”
叶深浅叹了口气道:“小谢答应了?”
云观路淡淡道:“小谢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因为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可他耳根子太软,耐不住小唐死缠烂打,又觉得这人委实可怜,所以便答应了。”
谢惊容虽名声极响,却从来都平易近人,从不摆官架子。他平日里对待下属也格外关心,架不住小唐这一番死缠烂打也是可以料见的。
虽然可以料见事态的发展,叶深浅还是满腔怅然道:“可惜他这一答应却怕是引狼入室。”
谢惊容一生行事皆出于正道,秉持善心,最后却被人顺着他的正道利用了他的一腔善心。如今他正当盛年,却落得惨死枯井的下场,岂能不叫他这朋友痛心?
云观路面色悲郁道:“一个月前小谢去外地查案,回来之后却说小唐失踪了。如今看来,真正失踪的人是小谢,而不是小唐。”
叶深浅眸光一冷道:“小唐若是有心潜入公门,必会被小谢看出些端倪来。只怕他是疑心一起,反被小唐发现,使暗计擒拿了下来。”
谢惊容的武功绝不算弱,在年轻一代的江湖人里面还算是特别出色的一挂,若是正面对敌,他未必会输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小谢,可若是对方若是趁着与他朝夕相处之际,下暗毒使暗器,那武功再高明的人也防范不了。
云观路凄苦一笑,眼中如滴血一般。
“小谢那时应该已经被小唐囚禁在了某处,可笑我和小钟却浑然不觉,把这忘恩负义的贼子当做了自家的兄弟,却叫真正的兄弟在一处受苦受痛。”
叶深浅目光一闪道:“小谢的尸身可还保存完好?”
云观路道:“那枯井之下放了许多冰块,如一处冰窖一般,所以小谢的尸身还没有开始腐烂,可惜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就已被人斩去一臂。”
叶深浅眉心一颤,几乎不忍道:“是生前斩去的?”
云观路却摇头道:“应该是死后斩去的。”
也许是谢惊容的手臂上留下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所以死后被人斩去了手臂。
叶深浅怅然道:“我能不能问问小谢是如何死的?”
云观路冷冷道:“是自杀。”
叶深浅诧异道:“又是自杀?”
顾鸿欢也是自杀,谢惊容也是自杀,怎么和这凶手碰到一块儿的人都逃不了自杀的命?
云观路只冷冷一笑道:“顾鸿欢是服毒而死,而他是咬舌自尽。”
一说到“咬舌自尽”这四个字,他的阴郁和悲愤就仿佛已经积到了极点,化成了一种刻骨的恨意,这恨意于眉宇之间散开,在眼底闪烁如幽火,在两颊上也投下了一道巨大的阴影。
叶深浅道:“莫非他是受不了折磨,所以宁愿去死?”
云观路却斩钉截铁道:“他身上没有什么伤痕,生前应该没有怎么受到折磨。而且小谢为人坚毅,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会去轻生的。”
叶深浅却目光一闪道:“可若他是想以自己的尸体警告我们呢?”
云观路道:“叶兄的意思是?”
叶深浅叹道:“能藏好活人的地方有很多,能藏好死人的地方便很少了。若他知道自己死后尸身会被放在何处,就很有可能咬舌自尽,好让我们提前发现他的尸身。”
云观路听完了之后,眉宇之间不见舒展,反倒又笼了一重悲郁的阴云。
他本就习惯了皱眉,也习惯了阴着面孔,唯有遇到自家的兄弟和师傅时,才能稍微开怀一些。可如今谢惊容惨死,他只怕大半时间都要一脸阴恻地去度过了。
他不说话,叶深浅也渐渐觉得无话可说起来。
雨滴渐渐密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这墙角星绽的红花上,打在新上的朱漆栏杆上,打得朱漆都褪了色,化成一抹殷红蔓在了水潭里,如一滩触目惊心的血似的。
以谢惊容的武功心智,还是免不了惨死的下场,那现在和假谢惊容在一起的白少央又会如何?他究竟人在何方?是死是活?
若是活着,他会不会也受着折磨?
叶深浅一想到白少央如今的处境,又看着这一滩血似的朱漆,只觉得身上仿佛被狠狠刺了一刀,五脏和六腑都跟着一块儿抽着痛,痛的同时,还流下和这朱漆同样殷红的血来。
白少央听完这陌生男人一句话,只稍稍挑了挑眉,竟仿佛用眉毛在微笑一样。
男人觉得奇怪,便解下了勒住他嘴唇的布条,缓缓道:“你笑什么?”
白少央只淡笑道:“我本来就很好看,虽然现在被你绑成这丢人现眼的模样,但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刚刚情形还不算太糟的时候,他是恨到极点,怒到极致,可如今情形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他反而能够冷静下来,和这神秘男子谈笑风生了。
这是无奈之下的从容,也是从容之下的无奈。
男人看着他这幅模样,面色却仿佛有些古怪。
“白少央,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便站起身来,自上而下地俯瞰着白少央。
白少央却不去瞧他,只扫了一眼四周。
他现在待着的这地方似乎是个破旧的木屋,窗户用木板密封了起来,透不出一点光线来,西边的墙角处乱七八糟的杂物堆了一堆,还发出一种混合了咸鱼和臭袜子的味道。
桌椅是一样皆没有的,只是靠东的墙角处摆了一张床,上面盖着一块比冻豆腐还硬的破被子,看上去勉强能睡个人。
等看完之后,他便努力摆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然后看向这神秘男人道:“我该怎么称呼你?”
男人扯了扯嘴角,十分爽快地给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唐赫,大唐的唐,赫赫有名的赫。”
白少央敛眉道:“唐赫?”
虽然他这几日有恶补江湖上的新人,可他还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对方或许只是给了他一个假名。
唐赫只淡淡道:“我想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
白少央道:“我若问了,难道你就会老老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