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高吟醒来之时, 还未睁眼, 就听耳边鹂鸟啼鸣之声此起彼伏, 连带着那花颤叶震之声也“沙沙”入耳, 挠得人心底痒痒。
他睁开眼,只见阳光被窗上的霞影纱折了又折, 再照进来时,已是柔如春水, 婉如秋月。
而这柔柔婉婉的晨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言缺月就守在他身边。
这三十多岁的西域汉子抱着刀坐在他身边,格挡着他和外界的一切纷扰,如一道坚实的屏障,一座无言的神像。
他见秦高吟醒转过来, 身上未动,眉眼却微微一抬, 琥珀似的眸子掠出一道异彩, 唇角微微一扬,刀劈斧凿似的面容上如有千树梨花一夜星绽。
秦高吟抬眼望去,只见这房间里陈设熟悉得很, 似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他一时间头脑昏昏沉沉, 既分不清这东西与南北,也识不透这上下和左右,胡愣愣地说了一会儿子话,才总算是缓了过来。
言缺月也不着急,去一旁取了茶给他服下, 然后静静等着他恢复神智。
面对秦高吟的时候,他的耐心好似是一点也用不完似的。
秦高吟喝完这口茶之后,方觉头脑被注入一股子清流,连带着耳朵舌头也回归原位,他不由得看向言缺月道:“我睡了多久了?”
言缺月道:“不长,才一天。”
秦高吟又将他昏死过去之后的事儿一一问下,言缺月也一一作答,待讲完白少央和韩绽那群人演出的风云变幻之后,秦高吟已是连连叹了几声,也不知是为死者而叹,而是为这世间的阴差阳错而叹。
这白少央的父亲和他的父亲一样死在十六年前,一样是死于误会,可如今峰回路转,他成了炙手可热、前途光明的少侠,秦高吟却背上了一身血债,今后也不知何去何从。
言缺月眼见他面带阴郁,不由问道:“你心中是否还在恨我?”
他一向都是有话直说,学不会盛京人那套拐弯抹角的架势。
秦高吟疑惑道:“恨你?”
言缺月道:“十年前你寻到我,我却没告诉你邢云悠之死的真相,让你蹉跎了这十年光阴,你莫非就一点都不恨我?”
秦高吟沉吟片刻道:“你答应过罗春暮不透露当年的真相,我又怎能恨你言而有信?”
他如今心底一片敞亮,显是平和无恨,可初得真相时,还是免不了心中邪火顿生,硬生生烧出一股子怨气。
然而说老实话,这凝在心头的怨气早在言缺月挺身而出的时候,就消弭无踪了。
毕竟生死关头,看的都是大义大勇,瞧的都是大开大合,哪里还顾得上蝇头小节,理得了那些堆在犄角旮旯里的怨气?
言缺月眼见秦高吟如此说来,不由叹道:“我是言而有信了,却带累着你遇上这回劫数。”
秦高吟道:“我有此劫,既是我多年执念不得解,也是身边人有心成全,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
言缺月敛眉道:“此话何解?”
秦高吟道:“罗老爷子能看得穿我的伎俩,如何不能看得穿旁人的伎俩?要么是他太过专注于我,以至于失了防范,被身边人钻了空子,要么这些个小人就是他自个儿放进来的。”
言缺月淡淡道:“你还是不肯信他。”
秦高吟目中森冷道:“我不是不信他,我只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透他。这人是忠是奸,是善是恶,我已是说不明,分不清了。”
言缺月道:“人本就如月亮一样,打个盹儿是阴,换个时儿又是晴,如今是圆,之后又是缺,你永远也分不清他能有多少面。”
秦高吟面上涩然道:“我是分不清他有多少面,但有一点我却是能分清的。”
言缺月道:“你分得清什么?”
秦高吟道:“这庄子里我谁也不能信,只能信你。”
言缺月道:“这样不是更好?”
秦高吟道:“好什么?”
言缺月忽然道:“你若真信我,大可和我走。”
秦高吟眸光一闪道:“你是当真的?”
他始终不明白言缺月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言缺月只道:“西域风光并不输于江南春花,葡萄美酒也比这儿的银仙酿要地道得多。你若是厌倦了这盛京城的骚味,完全可以和我一起走。”
秦高吟不答话,只闭上眼,一时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内沉沉浮浮,激着一层又一层的浪。言缺月这人看着一点也不甜,可他的话却仿佛充满着香甜的诱惑力,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秦高吟疲惫的灵魂,诱着他脱离苦海,享受岸上的无边美色。
可罗春暮那看似慈悲的面孔、宴上那些无辜枉死的亡魂,仿佛也跟着在他眼前徘徊不去,时不时地就冒出来刺一下他的眼,戳一下他的心肺。
这盛京城固然是尔虞我诈之地,赤霞庄也难免是波澜诡谲之所。可如今这场风波本来就是由他一手掀起的,自然也该由他帮着灭下去。
更何况……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人利用一回,就这么被那幕后的黑手踩着他登上了高位,他能这么甘心退下么?
别人或许能忍下去。
但他秦高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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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越葭醒过来的时候,解青衣就守在身边。
他还在眨巴眼皮子的时候,这人就立刻攥住了他的手,但又小心而克制着,不攥得太紧太痛。
王越葭抬眼看去,只见解青衣看向自己的时候,目光明晰柔和得宛如清泉一般,清得能让人瞧见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的倒影,若是看得久了,简直连魂魄都要被吸进去一般。
深闺内院里的大闺女若被这样一个男人看着,只怕一颗心都要被暖化掉。
王越葭自然不是什么大闺女,但也看得心内一跳,忍不住转过头去,假装咳嗽一声道:“这儿是哪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