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央忽然觉得疲惫, 不是那种说不出口, 迈不出脚的疲惫。
而是一种天塌地陷过一阵, 四野望去皆是空茫一片的疲惫。
对于他这样一心一意地行在路上, 休息片刻都嫌要落后于人的急性子来说,找不到前行的目标, 要比被这目标活活压死、碾死还要可怕上百倍和千倍。
于是白少央头一歪,身子向后一仰, 非常顺利地晕了过去。
顺利得好像他为了这么一晕已经准备了十多年,然后才等到了这么一日。
他顺顺当当地把意识给沉了下去,在情人、父亲、兄长的包围圈里晕了过去,让他们那些关切的眼神、忧心的话语,都和山间的风一样从眼边耳边溜过去, 要是天就在他晕过去的这一瞬塌了下来,那一定有楚天阔在他头上顶着, 要是有什么需要解释的话, 那也会有楚天阔在一旁帮忙说着。
无论如何,这些他都要暂时性地不管不顾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去恨, 不愿再去想, 累到就算有人拿着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他也懒得云淡风轻、从容不迫了。毕竟这些镇定和自若,可以等他醒了之后再好好放出来。
可没想到白少央一眼闭下,一眼睁开,看到的却是一个他完全不会想看到的人。
更准确地来说, 他看到的是一只鬼。
这鬼姓秦,是前世审他判他的地府判官,统群鬼、判阴阳,是鬼中的清官能吏。
可若不是这个清官能吏为他开了后门,他还未必能带着记忆投了胎。
白少央抬头一看,看到了自己前世最爱的湖边小屋,小屋里头长蛾斜飞、小屋外头柳叶垂珠,远看有三峰拂上高云,近看有湖面一汪绿水,而这秦判官就坐在湖边垂钓。
钓得仿佛不是鱼儿,而是一只迷了路的魂灵。
白少央立刻跑了上去,对那秦判官满面疑惑道:“秦大人,我这一晕不会直接就死过去了吧?”
秦判官眼角一挑,下巴一抬道:“张朝宗,你看这儿像是地府么?”
白少央刚想说自己如今已不是张朝宗,可低头朝那湖面一看,只见湖面上分明印出的是张朝宗的身形与模样。他顿时心头一震,只觉得那熟悉而陌生的眉眼身段,像是铺天盖地而来的浪头,一寸寸、一脉脉地打在人身上,半刻都停歇不下来。
张朝宗忽地沉默了下来,一双招风惹情的眼沉寂在了湖面上,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这道只能在梦中看见的倒影,像是看着韩绽十八年前的那一刀,像是看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过了好半晌,他好像才想到秦判官还在跟前似的,把那目光也转了回来,微微一笑道:“地府要是长得这么风光秀美,那在下即便是死上一百次也是甘愿的。”
说好的要不镇定不从容,可他遇着故人(鬼)之后,还是把模样端了起来,整得和个笑看风云的君子似的。
秦判官立即道:“这里的确不是地府,这里是你的梦。”
张朝宗诧异道:“我的梦?大人怎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即便他要做梦,也该梦到忙着进进出出的叶深浅,或是梦到该死不死的韩绽。
秦判官淡淡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莫非没听说过托梦?”
话音一落,张朝宗便一脸讶然地瞧着秦判官,仿佛这两个不可思议的字眼像是火星似的蹦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地府判官给他托梦是作甚?
秦判官只道:“你记不记得你在地府的时候,我同你说过什么话?”
张朝宗想了想便道:“在下当然记得,大人说要让我成为那韩绽的儿子,在他身上讨债吸血。不过这一切都得等我到了十六岁,恢复了记忆再说。”
秦判官道:“大体上说得是不错了,可是你还漏了一句。”
张朝宗道:“敢问大人,我漏的是哪一句?”
秦判官笑道:“我让你带着记忆入世,是想看你在韩绽一事上做出决断,如今你已经做出来了。”
他的话一说完,就把鱼竿往后一扯,可那湖面里泛起了几个泡泡,却又跟着消弭无踪了,仿佛什么鱼儿都未曾上钩过。
张朝宗面上的笑意渐渐由浓转淡。
“大人这话,我却听不明白。”
秦判官淡淡道:“你先前与他恩怨纠葛,情仇交加,实在看不出什么决断之意。可如今真相一出,你即便不能原谅他,却也不能再去恨他了。你的前世仇怨已息,父子之间仍旧是父子。张朝宗,我说的对也不对?”
张朝宗思忖片刻后沉声道:“对是对的,错也是错的,判官大人做了太久的鬼,却忘了做人是何等滋味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大胆狂妄,可秦判官却听得不恼不怒,仿佛被说中了实处似的,只摆出一副求教的面孔,看向张朝宗道:“何处说得对,何处说得不对?”
张朝宗把目光往空中一望,仿佛想透过这片瓦蓝透亮的天空看见更远的地方似的。
“我的确没法再去恨他,也不会再与他为仇为敌,可我顶多做到与他老死不相往来,若要论什么父子情深,那是万万不成的。”
他毕竟还是要脸面的,如今他和韩绽就差把脸撕得粉碎了,哪里还低得下头,忘得掉昔日的种种纠葛,去这人面前情真意切地喊一句“父亲”?
秦判官却不以为然道:“这又算得上什么妨碍?你害他几次,救他几次,恩恩怨怨扯平了,账目算清了不就结了?”
这人心到底是血生肉长的,又不是一字一画写清的账,哪里能和白纸黑字般算得清楚?
张朝宗在心中笑这位大人在阴司里待久了不通人情,面上却一如往昔道:“大人给我托梦,究竟是为了何事?”
秦判官道:“如今你算是得知真相了,想必心中各种滋味都有。我且问你一句,你可是恨极了紫金司的那位大人?”
话音一落,张朝宗就像是胸口上被插了一把刀,面上的苍白色渐渐转成了一种奇异的铁青色,那活脱欲飞的目光也似是被生生冻住了似的。
他不扬眉,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站在那儿,遥望着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前世风光。
秦判官也沉默了下来,可那山风却不肯沉默,依旧呼啦呼啦地吹了过来,风过波摇,波摇光动,那血红色的暮光便像是在湖面跳动着、翻涌着,像针粒子似的刺着前世孤魂的眼。
秦判官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道:“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两只孤魂野鬼。所以你在我面前便不必装了。”
他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把官架子也都脱了下去,张朝宗若是再这么天长地久地沉默下去,未免有些不近人(鬼)情。
于是张朝宗便幽幽一叹道:“我当初找上那位大人,就是因为他是这朝廷当中难得一个肯做实事、不拘泥于常规的能吏和悍吏。我最喜欢的,便是他那股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的决绝性子……可到了最后,我却死在了自己最喜欢的一点上。”
他以为说出这些话会很艰难,可没想到这话在喉咙里梗了半天流到了嘴边,便无比顺溜地滑了出来,一点阻碍都没遇上。
他也以为说出这话,自己必是心不甘情不愿,一定会憋着满腹愤懑,满腔仇恨,表面风度翩翩,一回头便生起邪火,把那位大人诅咒个千遍万遍。
可是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他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空虚像是潮水一般游走他的全身上下,把愤怒和悲哀都淹了个无影无踪。
到底是恨到极致更为可悲,还是连恨都很不出来更为可悲?
张朝宗想到此处,面上渐渐掠下一层灰浸浸的云,把那眼里的光都掩了下去。
“秦大人,我若因此而恨上了他,岂非是打了自己的脸?”
秦判官听完之后,却只挑了挑眉道:“人都死了,要那脸面又有何用?”
他看了看张朝宗,脸上似是写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八个大字。
张朝宗却笑道:“大人这话却说差了,就是因为人都死了,所以才只有脸面可以维护了。”
他的笑看上去十分轻松和惬意,像是一个过路的人瞧着戏台上的分分合合,越是激烈的喜怒悲欢,越是荒诞的阴差阳错,越是能叫他会心一笑。
可这笑完之后,他就忽地茫然了起来。
茫然得只知看着这前世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