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你说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陆羡之咬了咬牙,他抬起头瞧了瞧白少央,仿佛从那双年轻的眸子里瞧见了两年前医仙庙里的那个自己。
“小白,你记得咱们初见时说的话么?”
“记得。”白少央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话锋一转,但还是陪着他回忆道,“你是我入江湖后遇见的第一个人,而我当时管了你要闻鱼香的钱。”
陆羡之因为这甜甜的回忆而稍稍舒展了眉头,可一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那笑意便跟着退了回去,仿佛风干了一样挂在了唇角,没有散开的迹象。
“我那时同你说过,我幼时便做过一件不可原谅的事,若不是得到了一位高人前辈的开导,只怕我也走不到今天。”
郭暖律道:“这件事和陆延之有关?”
“的确与他有关。”陆羡之眸光一沉,脸上一片灰暗惨淡道,“他的腿是我打瘸的。”
白少央听得面肌一搐,猛地抬起头看着陆羡之,仿佛头一次遇见他这个人似的。
陆延之的腿竟然是陆羡之打瘸的?
那个连一根小花小草都不舍得去伤害的陆羡之,那个善良得有些迂腐的陆羡之,那个几乎从不杀人的陆羡之,居然会把他心爱的堂兄的腿给打瘸?
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陆羡之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他说出这个可怕的真相之后,就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一下子便沉默下来了。
就像是拔出了插在他心头多年的一把匕首,连着那些死肉里的腐血也一并崩了出来,像毒素似的游走全身,在面上形成了一团化不开的毒雾,把陆羡之那些该有的喜怒哀乐都给遮蔽下去了,只剩下一片灰灰茫茫的惨淡。
可郭暖律却不能看他继续这样惨淡下去。
他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他道:“说清楚,你是怎么打瘸的他,又是为何打瘸的他?”
“从前的我与如今的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陆羡之咬了咬牙道,“我那时极爱与家中的同辈动武比试,而且是非赢不可。若是不小心输了,我能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叶深浅敛眉道:“所以你和陆延之比试了?”
陆羡之低着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面上的灰暗如脚下的尘土那样厚重。
“比试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我没收住好胜心,在情急之下使了一招狠手,结果把堂兄打成了重伤。”
他咬了咬牙,努力不被自己的愧疚和悲哀给淹没,继续在友人面前承认自己年轻时犯下的罪。
“堂兄昏迷了七天才醒过来,性命算是保住了,但还是不能下床。父亲气急之下,便打折了我的一条腿,二叔看不下去,就把我带离了本家,养在兰蔚山的别院。养了几个月,我这腿也就好了,可堂兄的腿脚还是有点瘸。”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寂静便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在头顶乌鸦的悲鸣声中盘旋着,在高墙上的露珠里冻结着,又在年轻的罪人眼中徘徊着,也在郭暖律等人的犹疑中持续发酵着。
等到白少央把那目光投射过来的时候,才算是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陆羡之用尽力气抬起了头,任那日光把自己心底最深的阴暗都照得一览无余。
“我每年只回家一次,几乎每次都见不到堂兄。等我终于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五年之后了。”
他看向白少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寒彻骨髓的悲凉。
“他却对我说,他早就不怪我了,那只是一个意外。”
只是一个意外,一个让他身上带有残疾,永远被人指指点点的意外。
陆羡之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里仿佛挤满了亲人的血气,铺天盖地一样地朝他身上砸过来,几乎砸得他难以继续。
可是他看着眼前的白少央,看着朋友脸上的茫然,心底一个震颤,仿佛看见了那个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咬了咬牙,逼着自己继续道:“从那之后,我便不敢再去见他,不敢看他对我的笑,不敢听他对我的安慰。”
因为他软弱,因为他愧疚,因为他没法面对自己一时冲动而带来的恶果。
他从此无法再下狠手,无法再生出什么杀人的念头,一心想着宽恕,想着仁厚,天真地想着这道伤疤终有一天能够愈合。
可是这道伤永远都不会愈合,而且会腐烂、发臭,渐渐成为他的一道心魔。
因为陆延之的天资并不逊色于他。
若是没有那个意外,或许他在武学上能比陆羡之走得更远,走得更宽。
而且除了腿瘸这一点以外,他几乎是个完美的人。
如果没有那个意外,他就能摆脱这唯一的缺陷,就能做得白璧无瑕,十全十美,至少不叫人一瞧见他的腿脚,就露出鄙夷或惋惜的神情。
可这世上永远没有如果。
就好像无论他有多后悔,都无法改变自己差点就杀了堂兄的事实。
白少央这下才终于明白,陆羡之不肯杀人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里的剧透不要太在意_(:3∠)_毕竟我还是可以适当修改剧情的,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