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之从地缝里爬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虽说只有短短三天, 但他却总觉得已过去了整整三百年, 所以就连这密林也变了个模样,使得他听见的、闻到的、摸着的, 都与从前大大不同。换句话说,那黑暗仍是一成不变的黑暗,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依旧叫人不敢大步前行, 可黑暗之外的地方却变得越发多姿多彩、五光十色起来。
这多姿多彩源于沈元殊数十年的功力,源于他被魔功给拔到了极限的听觉和嗅觉。
从前的陆羡之若听得见一百样声音,现在的他就能听得见一千样、一万样。
从前他若能闻得见百米之内的味道, 现在的他就能闻得见千米之外的味道,林中黑蝉一直在他身上苦苦追求的狗鼻子,或许还真就在此刻实现了。
单就这点来说, 陆羡之居然还对沈元殊有些小小的感激。
这个可怜而又可恨的老人花了足足三个时辰才把一生的功力皆传授给他, 期间不吃不喝,不笑不骂,单单讲授“人字卷”的要诀,也不管陆羡之听是不听。反正他是来来回回地讲,反反复复地说,还配着几番大道理作为配菜一起上桌。
“反正老子的功力都到你手里了,不如听听这要诀,想想如何把它理顺、理清?”
“你若不理个条顺,只怕疯得会更早、更快, 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出去之后记得杀了九幽老怪,这是为民除害,也是为老子出口恶气。”
这人的口气依旧夹枪带棒,但却讲得头头是道,似乎随着魔功从他手中溜出,那些混混沌沌的思路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明朗起来,所以越到后边,他越是与之前那个半疯半醒的沈元殊判若两人。
因为这些变故,也因为其他原因,陆羡之本还存着抗拒之心,可到后边竟慢慢被他说服起来。
而等传完功夫,说完口诀之后,沈元殊就真如他所说的那样,腿一蹬,眼一闭,永永远远地离开人世了。
陆羡之虽看不见他的死状,但通过触摸尸体,发现了这人不是因为功力散尽而死,而是中毒而死。
毒不在兽肉里,那就多半在九山幽煞送来的人肉里了。
这肉里不知掺杂了什么,压制了这人的疯癫之症,但也在他体内积累了毒素,这毒素日积月累,渐渐成了势,原先有魔功,如今内力尽散,自然是得要了沈元殊的性命了。
要这样一算,九山幽煞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陆羡之原先想到的仅仅是要不受魔功所扰,但后来想到了林中黑蝉,想到了把他也被拘在这鬼头山多年,就忽的生出一股不甘和愤懑起来。
若是他命中注定要和这门功夫纠缠不休,为何不拿它去做点好事儿?
魔功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若是白少央在此,必定也会给出如此说法。
即便要走火入魔,那他也还有一年半载的时光,而在失控之前,他至少可以解放林中黑蝉,至少可以杀了九山幽煞这老魔头,救下困在山上的无数童男童女,为这中原武林除去一大害。
以黑蝉之秉性,想必也不愿一直呆在鬼头山上,做些取人性命的活计,若是能让他得了自由,不受九山老怪约束,不知该有多好。
陆羡之越想越是兴奋,心中不禁升起了万丈豪情。
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这数十年的功力丰富的不仅是他的听见嗅觉,还有他的雄心与野望。
虽然这雄心却还带着点未见风雨的天真,这野望还掺着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但他的步伐已经迈出去了,心思也飘出了这片林子,跟着风声和水声一道流向了林中黑蝉的小屋。
他不必怕迷路,也不必怕再掉入地缝,因为空气的流动声时时刻刻都在他耳边徘徊。
这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让陆羡之走得越发顺畅,也越发思念起林中黑蝉的声音。
陆羡之一想起他的声音,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这位教师的身边,向他炫耀一下自己的感官,让他也知晓自己的一番奇遇。
但等他走出这片密林之时,那些欢喜和雀跃却统统不见了。
因为周遭的一切都太静了。
静到鸟声全无,蝉声隐去,连那风声也冻在了空气中,搅不动,拌不开,黏黏稠稠地惹人厌。
可是这些东西没了之后,却有一样东西涌了上来,占据了陆羡之的全部感官。
这东西就是血腥气,铺天盖地的血腥气。
血气几乎是无所不在,无处不至,把小屋附近的各个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像有意识一样挤压着陆羡之的身躯,迟缓着他的脚步,逼着他慢下来,停下来,不敢再往前进一步。
这是谁的血?
是谁在屋子里?
陆羡之果真停了下来,像被下了咒语一样,又僵又直地站在了门口。
直到里头传出了一丁点声响,他身上的咒语才被解开,身体像是被人催着往前走,僵僵直直地动了起来。
屋门很轻易地便被推开,灰尘和血气迎头砸来,砸得陆羡之身上发冷,还险些被里头的一把椅子给绊倒。
这里头的一切布置都被他牢记在心,可这椅子偏偏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它本该在床边,不该在门口的。
陆羡之接着走,踩过被打到地上的盆子,踢开一些碎铁片、刀片,他听见了苍蝇和蚊子嗡嗡飞舞的声音,闻着那越来越浓的血气,仿佛喉咙里堵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透不过气,说不出话。
血气里裹挟着腐烂的气息,像瞧见了猎物似的欢快地迎了过来,迎得他身上发颤,脚底打滑,整个人都似是在一堆锅碗瓢盆的海洋里漂流。漂着漂着,他就漂到了那声响和血气的来源。
他听见了一声衣角的轻响,仿佛是有人在翻身,然后又听见了脚下的人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呻|吟,然后开了口,用沙哑无比的嗓音问道:“你……你来了?”
这人不知是流了多少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陆羡之一听见那熟悉的声响,眼眶跟着一热,半跪下来道:“蝉兄……到底是怎么了?”
他顺着对方的袖角下手一摸,忽的发现自己摸着了什么粘粘稠稠、湿湿热热的东西,然后脑子里就轰地一声炸开了。
“你的手……你的手怎么少了一大块儿!?”
他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尖利而仓惶。
林中黑蝉虚弱道:“被……被九山老怪养的大猫挠了一口……不要紧……”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初生的小猫,身上却传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