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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吴庄(十五)阴差阳错(2/2)

作者:小强

西红柿都打了枝杈,干的高度都超过她的眉梢了。在离地五寸的枝旁挂了果,一嘟噜五、六个。被绿叶挡住的还是青果,向阳的大部分放了白,有的已经泛了红。每株上大约有五六簇。最上面的还在开着黄花,花蕊上爬着蜜蜂。原先没上架的秋豆角也支了架,一律是粗细一般的柳树的枝条。上面爬着攀缘的绿藤,心形叶片从下到上逐次减小,到顶端小成个细细的笔尖儿。已经绽开的白花中已吐出雀爪儿似的豆角。不过色泽不同,雀爪儿一般是褐色,这豆角身上却有白白的绒毛。她所担心的篱笆周围那萝萝蔓草都被连根儿铲掉了,只有晒蔫的枯藤在瑟瑟发抖

    这活儿是谁干的呢?文景把她熟识的人在脑际排察一遍后,立即断定是笔名叫诗心的小齐。也就是给她水源的人。文景已经从赵春怀那里得知小齐的身世。在赵春怀对小齐的介绍里颇多微词。小齐是被亲生父母遗弃在铁路边儿的,从当时包裹他的粗布包袱的破烂程度上判断,很可能是家境太穷养活不起。所幸拾捡他的扳道工老齐没儿没女。老齐听到哭声打开那包袱一看,是个又瘦又小的男婴。老齐喜欢男孩儿,但不敢擅自做。就抱去与老伴儿商量。老伴儿一生没有生养过。一见那娃娃哭得可怜,小鸡儿一挺一挺的十分染人,便也爱不释手。于是,夫妻俩一把屎一把尿将他拉扯成人。但这孩子的性格与养父母截然不同。老齐两口子安守本分,是循规蹈矩的人。尤其与铁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齐,还带点儿内向和木讷。这小齐却从小就不知天高地厚,整天想入非非。上小学时在学校玩弹弓打鸟,几乎崩瞎同学的眼睛。过大年时把大麻炮中的火药集中起来制什么导弹,几乎炸了自己的双手。上了中学还发生过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偷偷拿了家中一笔钱,骑了老齐新买的自行车就离家出走了。想想老两口当时那气和急!真难以形容。当老齐在陕西境内找到养子时,已是一个月之后的光景。那小齐又黑又瘦、蓬头垢面。钱也丢了、车子也坏了。可是人家还不肯跟着养父乖乖儿家呢。指着车把上插着的小红旗,号称自己是“播火人”。还坚持要沿着黄河走一圈儿,要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台湾儿童搞募捐活动,呼吁政府早日解放台湾!老齐若不是找到公安机关的同志来协助,还弄不他来呢!

    老师也拿他毫无办法。在语文课上他看小说、写诗。在数理化课上更是看小说、写诗。如果他的数理化能有一门儿及格,老师们就会惊呼发生了奇迹。补考时为了让他顺利过关,老师暗示同学给他扔纸团,提示他舞弊。人家还庄重严肃一副正人君子作派,偏偏不肯抄袭哩。此时初中的学制已是两年,他念了四年才马马虎虎领了张初中毕业证。好在毕业后一直迷恋看小说和写诗,这才安分了许多。这时老齐也刚好快到退休年龄了。铁路上有了新政策,老职工的儿子可以顶替父亲来就业。老齐便赶紧把自己的铁饭碗捧给了养子。

    赵春怀的结论是“儿要自养,谷要自种”,千万不能抱养别人的孩子。

    不管怎么说,文景对小齐却讨厌不起来。她从菜地的前边查看到后边,发现后边也多了道栅栏门。多一道门,菜地里就少踩些脚印。这足见那代理人的真诚和匠心。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年轻人干着一份与铁轨打交道的苦差,枯燥乏味,为了排遣孤独和苦闷?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文景还没把这个问题想透,就急忙撑起了雨伞。阴沉的天空,仿佛也是满腹疑团和郁闷,先撒了几滴报信的雨点儿。稀里叭啦打在菜畦的叶片上,叶片便摇出了凉意。先前凝滞不动的空气,突然化解成一阵一阵的微风,摇得玉米一波一波推进。根据经验,急雨要来了。文景忙往家的小径上走。

    “哎,快!快看你的信!”文景刚刚下了坡,就望见那诗心兴冲冲地迎着顶风朝她跑来。

    “什么?”听到“信”,文景就有些紧张。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她可不希望他给自己写什么信。“雨来了。日后再说。”文景躲闪着便走。这时,那小雨星儿陡然间变成了稀疏的大雨滴。

    “十来天了,不见你的踪影!是吴庄来的信。”小齐跑到她面前,头发已湿成了一缕一缕的样子。肩头也湿了一片。他说话的口气以及眼神里都露出了抱怨。

    “你怎么想到替我拿信呢?”文景捏一捏那厚厚的一叠,由衷地感动。她已经好久不见慧慧的来信了,正惦念着呢。

    “我觉得这信非同一般。我给你捎比老赵捎稳妥些。”他见她欢喜,便也欢喜。不过他故意张开双手接着雨水,似乎在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呢。

    “这小子想到那儿去了!这是我女朋友的信!”文景一边笑一边埋怨,“不信,我拆开来让你看看结尾的签名!”她说着就向他靠拢过去,不经意间用那撑开的伞将他也罩了进来。

    铁轨与铺在铁轨下的石子儿都打了白蜡一般,又湿又亮。他(她)俩所站的路面上已经白哗哗的尽的水流了,但他(她)们毫不介意。文景还让他替她握住伞柄,自己空出双手来拆开那信,佯作生气地让他看看后面的署名是不是慧慧。

    “果然是慧慧。慧慧当然是位姑娘了。”小齐自言自语着,终于放了心。这位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子自己也搞不清他到底是替文景担心,还是替老赵不放心。

    雨滴越来越呈现出密集的阵势。溅在她(他)们头顶的伞上顷刻就变成了哗然而泻的瀑布。然而,文景却忘记了在茫茫旷野里、小小雨伞下只有一对孤男靓女、忘记了家中心急如焚的那一位。因为那信的结尾处几行惊心动魄的求救,慑摄了文景的魂魄,使她失去自我保护的意识了。慧慧写道:

    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用良好的愿望铺成条通向地狱的灭亡之路!文景,看罢我的信,你能家走一遭么?救救我吧!只有你能解我于倒悬、救我于水火!我渴望见到你!

    慧慧出了什么事,又遇到了什么意外?文景迫不及待地展开那信瓤,从头看了起来。

    一溜水滴滚到了小齐的后脖颈里,凉凉地往下滑。但他却只把伞往文景那边儿移。推己及人,他觉得文景的后背一定也凉飕飕的。他如同守护神一般换一换角度,替文景挡住风头儿,前胸几乎要贴住她的后背了。文景在神情专注地看信,不经意间打一个喷嚏,小齐都急得抓耳挠腮的。他不知道为她怎样的帮助,才能让她不受任何侵害。不过,从总体上来说,他的感觉是美妙的特别的。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近地靠近过年轻女性呢。文景那大理石一般的后颈光滑极了。散发着恒温的玉体伴随着纯洁的雨香好闻极了。小齐尽管很君子地不敢盯住傻看,仍觉得既新奇又兴奋。禁不住诗兴大发,在心中默默地吟诵:

    亲爱的老天,下吧

    你是这样地善解人意

    莫怕玉臂生寒

    莫怕秀腿沾泥

    生命此刻正如画般展开

    金童玉女妆点了浩渺雨季

    两个年轻人,一个在看信,一个在赋诗。路上传来吧唧吧唧的脚步声,俩人都浑然不觉。直到赵春怀上前来,朝着小齐腮上脆脆地甩一记耳光,小齐才丢脱那伞柄,一个趔趄滑出路外

    ※ ※※

    赵春怀还有些修养,未对文景有什么大发作。他只是说:“家中有客,去弄饭!”转身便走。文景急忙收了那信,跟在赵春怀背后跄踉而行。

    此刻,雨亦收敛了。滚滚乌云也在逃匿。大风却轰然而起。刮得杨柳都弯了腰,披头散发地跟着呼号。而且风向不定,旋风、顶头风、抽底风吹得人呼吸都困难。文景撑不住伞,收又收不来。大风象要把人连根儿拔起,几乎连人带伞一起掀上高空再抛下来。文景浑身发冷,接二连三地打喷嚏。但赵春怀只管自己裹紧了雨衣,低头急走。身后的爱妻突然变得平淡无奇、毫无光彩、一钱不值了。

    “哪里来的客人呢?”文景能喘上气来时,问了一句。

    赵春怀一声不吭。当男人的诚实和奉献受到愚弄后,一旦醒悟常常会觉得极其狼狈、极其痛苦、极其残酷!大概赵春怀眼下正是这样的心境。

    哼!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文景也倔倔地不理他了。慧慧的信她还没有看完。慧慧说她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逼迫,文景不明白这指的是什么。进入家属院后,有的家属探出头来问他(她)们大雨天干什么去了。他(她)们都支吾着没有答。为了维护各自的体面,赵春怀放慢脚步等上文景,俩人象平日散步,并肩走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但心却离得很远很远。一时间谁也不能打断或转移对方的思维和情绪。现在,连文景腹中的孩子对那父亲来说也无足轻重了。

    家中的客人让文景大吃一惊。她进门时,那客人正背朝着家门,翻看墙壁衣帽钩上挂着的滴水的雨衣。文景一激动,失声就喊出了“长红”两个字。若不是刚刚与赵春怀闹了别扭,情绪低沉,心情也复杂,她可能更加冲动。说不准会扑上去拉他的手、与他拥抱。当客人转过身来时,文景才认出他是长红的大哥吴长东。糟糕!他们俩兄长得实在太相象了!这让文景非常难堪、非常窘迫。原先因风寒而变得苍白的脸膛和脖颈一下就涨成了绯红色。晶亮的眸子悠忽不定,又羞又愧,根本不敢与吴长东对视。吴长东替她和长红端烟煤锅、帮她(他)们刷黑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他嘱咐长红的“抓而不紧,等于不抓”的教导还响在耳边,她果真就做了赵春怀的媳妇了

    赵春怀的脸色更加难看。那张菜盘脸上的眉眼又堆到了一处,使那脸盘更显得宽大了。

    “没有料到吧?”吴长东说。他戴了副墨镜遮挡住自己的残缺。“吴顺子的爷爷去世了。我们是未出五服的本家。我去参加了追悼会。你婆婆给你捎来些东西。另外,我还有点事要春怀帮忙。”由于墨镜的关系,文景看不清吴长东的面部表情。可从他爽朗的声调里判断,他并没因她不嫁自己的而生出什么嫌隙。

    文景这时才瞥见床上放着个红花包袱。于是她便踱过去解开那包袱。里面全是未出生的孩子的东西:红兜肚、小衣裤、尿布等。文景的目光虽然落在这些小物件上,但思绪却完全萦绕着这不速之客、萦绕着他的吴长红。

    “春怀,你在这儿办喜宴,不该不通知哥一声!”吴长东埋怨赵春怀。“在省城城西,除了咱哥俩,再还有谁能互相帮衬?”他象人一样很随意地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亲切地望着赵春怀。

    “我,这又不是头一遭。再说,提倡革命化哩,也没大办!”赵春怀不好意思地解释。返过脸来还深深地盯了文景一眼。文景便也忙附和道:“对。革命化婚姻,没大办。”

    文景这才知道他们交谊很深,经常走动。出门在外,乡里乡情,吴长东工作的西山矿离赵春怀所在的西站又这么近,这本来是情理中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从自己嫁过来二年多不见吴赵往来呢?显然是赵春怀故意疏远吴长东。那其中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她的缘故了。由此推测,赵春怀早就知道她与吴长红的恋情。那么,刚才她问客人是谁,他故意不告诉她,便是要察看她出什么洋相了。想到此,文景的不悦和愠恼便挂在脸上了。

    “你快弄点儿面食!我去买些猪头肉、打点儿酒来。”赵春怀摆出丈夫的架势对陆文景说,“长东哥还赶晚上八点半的火车呢!”

    赵春怀一走,屋内的空气便缓和下来了。文景马上感觉到来自故乡的人带来了故乡的音信,亲情扑面。她一边洗了手准备挖面和面,一边和吴长东拉话,探问家乡的情形。

    “顺子爷爷还不到八十四吧?”文景问。

    “八十三了。嘴馋得很。长红的孩子过满月,做了些油糕,给他送去五个。他怕家人与他分着吃,一口气把那么大五个油糕都塞下去了。”说到糕大,吴长东用手比划了一下。“上了年纪的人,胃口转不动,硬撑死了。”

    “果然死在吃上。”文景一边和面,一边接应。当她听说是吴长红的孩子过满月时,内心咯噔一下,一脸的疑云。一失手把水倒多了,便不好意思地举着面手,又用左手去往面盆里添面。吴长东见此情形,忙帮她张好面口袋。

    “你看到陆慧慧没有?村里有什么大变化么?”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猿意马,文景忙问她先前最关心的问题。

    “就是住到五保户家的陆慧慧么?”

    “对。对。”文景不禁停下和面的手,急切地听候他讲述有关慧慧的详情。

    “听说她很积极,认了五保户做她的亲奶奶!我去只住了四、五天,没有遇到她。”吴长东从口袋里掏了根纸烟,文景急忙递上火柴。

    “唉,我们俩是最要好的朋友。都二年了没见面!我最记挂她了。”面揉好了。文景便让面先饧着,从饭桌底下取出些青菜来,坐了小凳择菜。“村里发生了什么变化么?”

    “除去添了几桩红白喜事、生了几个娃娃外,还是老样子!”

    “那几桩喜事?”

    “冀建中与丑妮一对、长红与红梅花一对。我知道的就有两对。”

    吴长红娶了红梅花,并且已经有了孩子。这消息把陆文景震蒙了。此刻,红梅花屁股后面飘摆着她娘红腰子的情景、做舞蹈动作时手脚总不能协调的笨样子都在脑际闪现。文景不禁在心底暗暗叫苦、替长红抱屈!不论从哪一方面衡量,小个子红梅花都配不上长红。唉,都是我陆文景坑害了他了!陆文景觉得再无话可说,就躲到室外的小石棉瓦棚子里洗菜、生火,独自悄悄干起活儿来。

    话题转到长红身上,屋内的吴长东也陷入了沉思。他知道他(她)俩感情深厚,最终却阴差阳错地分了手。所以见到文景时并不想提这方面的话头儿,惟恐刺激了她。但又隐隐觉察出她希望听到关于吴长红的信息,所以就在不经意间给她透漏一些。从她一进门脱口喊他长红的情状来看,她对长红依然一往情深。一对情侣未成眷属,都怪二长方作祟。他为了自己的幸福把已经成熟的婚事搅黄了。没想到恋人春玲现在却躲避他、冷淡他。弄得他自己的婚事也渺渺茫茫了。吴长东此行就是想通过赵春怀探探他妹妹的口声儿、劝劝她不要辜负了长方。三已失去佳偶,为传子嗣稀里糊涂结了婚,整日没有好声气;二又面临婚姻危机,更是整日绷着张铁面孔!同时,两人还为此而失和,见了面不过话,扭头就走。弄得双方大人们都小心翼翼,犹如惊弓之鸟。只有靠长兄来尽力周旋了。这事春怀肯不肯帮忙呢?实在也说不准。

    在这里看文景的一举一动很有章法,洗手和面、择菜生火,有条不紊。尽管心有所思、情有所系,依然不慌不忙不大失态。作为“大伯子”的吴长东情不自禁要将家里的“小婶儿”红梅花与文景来作比较。这一位是感情丰富、精明利落;那一位却稀里糊涂、邋遢失慌。家中原本有个小暖壶,她(他)们有了孩子后,吴长东又送了个大暖壶。吴长东过去看了两孩子,就见红梅花两次往暖壶里灌水时,盖错了盖子。把小盖子掉到了大壶口里,她还惊惊乍乍叫:“买壶也不买一样大的,成心叫人惹麻烦!”一边往锅里倒开水、一边抱怨。长红免不了给她迎头痛斥,她却嘻嘻哈哈笑,没心没肺!两人比较,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唉,都怪长红没福气!”吴长东不禁自言自语。

    “不,都是我不好。”文景在门口接言道。

    吴长东为他(她)们的心心相通很是吃惊。便踱到屋外看文景做饭。只见油锅中呼一声窜起股白汽,盐、花椒、茴香和油等佐料的味儿与菜的清香已汇集在一起,沁人心脾。文景又添加了水,显然是要做锅面了。

    “唉,谁与谁做一家人,都是天意。这与人的好坏贤愚对错无关。就象行路时遇见了打劫贼、种庄稼遇上了颗粒无收,都是天时地气决定祸福。比如我小时候,父母对我希望可大呢!谁曾想会遇上意外?人生常有不如意处,我们只有去面对。春怀人不错,你们要好好儿处夫妻。”

    文景坐在灶口,一边加火一边点了点头。这种劝说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一种全新的解释。他没有将他(她)们的婚姻失误当成一种人生教训,而是当作一种偶然的外在的不可躲避的灾难。按他的经验,人生就是面对意外。她实在没有想到一个煤矿工人会这么达观。

    “长红得了一对双胞胎呢!”

    “真的?男娃还是女娃?”文景问。灶火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一男一女。”吴长东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两人正告诉着,赵春怀一手托着包熟肉、一手提着个酒瓶来了。文景的菜锅刚好也咯嘟嘟滚沸。于是,两个男人掩了屋门,一边喝酒一边叙旧。文景则在外面的水缸边沿上刮一刮菜刀,试一试锋刃,准备削面

    文景盛了两碗刀削面,往家里送时,听见吴长东说:“没有长方的努力也不会有春玲的今天,当初去县城时她对长方就有过承诺。”赵春怀大包大揽应道:“事情果真这样,这件事就包在了兄身上。”两人一见文景,就把话打住了。赵春怀便脸红脖子粗地埋怨:“上食也不与人打个招呼?”文景不懂这规矩,一手端一个面碗,便要朝后退去。吴长东忙站起来接过面碗,直夸文景的削面技艺。吴长东说他还要赶路乘车,这酒已喝得恰到好处,食上得正是时候。并且邀文景来一起吃饭。三人各怀心事,一顿饭吃得别别扭扭。

    送走吴长东返来,赵春怀的脸色就由红转青,衅找茬儿。他一进门绊倒个小凳,也不往起扶。拿起茶杯喝水,大概是茶叶柄卡了喉咙,咔咔地大咳了几声。坐下来抽烟,拾起个空火柴盒来摇了一摇,恶狠狠砸在文景脚边。文景以为他喝多了,急忙到屋外找根柴禾棒儿,从灶火的余烬里给他弄火来。他嘴里衔着烟并不去就火,却仿佛嫌文景弄到地上火星,跳过去就乱踏乱踩。一只脚碰到那尚未编成的童椅,他又朝自己的手工踢了几脚。赵春怀这看似离谱的举动其实并不离谱。他的愤怒、他的怨恨和忍耐已压抑了三、四个钟头,现在正是发酵、膨胀和宣泄的时刻。他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集中注意力、驱散屈辱和杂念,只好毫无旨地乱踢乱动。当他终于开口说话时,发出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味儿,哭丧的口音中不无讥讽:

    “为什么见了吴长东叫长红?”

    “看错了。”

    “你和吴长红什么关系?”

    “相处过。谈过婚嫁。”

    “发展到什么程度?”

    或许,文景如实地告诉他她与长红的交往过程会更好些。但是,文景是把自己的尊严和权利看得比性命都神圣的倔强女子。她认为她与长红的联系方式、情感经历只属于她(他)们俩,别人无权过问。她若和盘托出,就是对纯洁爱情的亵渎。为此她望着窗外,缄口不语。

    “不好说吧?知道你就没法儿说!”赵春怀突然笑起来。是那种罕见的忘乎所以的狂笑。当笑声停下来时,宽脸盘上爬满了泪珠。文景从衣架上摘下毛巾来扔给他。她见过发酒疯的人,总是这么哭笑无常。

    “你与前妻为什么离婚、你与‘京壳儿’发展到什么地步,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问!我认为不去追究别人的隐私,那是对人的尊重,也是做人的起码素养。”文景舌敝唇焦地解释。她觉得他说话还利落,还没有丧失理智,能接受她的劝说。他应该是通情达理的人。

    “去去去,你不想知道是你根本不在乎我!”赵春怀并不用毛巾擦脸。他任泪珠在面颊上流淌。“从前的事我不计较也罢!你怎么可以跟小齐混在一起呢?难道我没有告诉你他是什么样的人么?他是没人搭理的臭狗屎!”

    “我们吃的菜都是人家给的水源!吃菜时你全然不论,追究起交往来你倒挺认真。”

    “好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因为那点公家的水你就卖了?贱货!‘一枝出墙的红杏,唤醒了沉睡的春天’,什么意思?我只以为花高价娶了个纯朴善良、通文识理的姑娘,只以为你肚里怀着是赵家的孩子”

    “闭上你的臭嘴!”文景叫道。出于她丈夫口中的这几句不实之辞、污言秽语给她胸中注满了怒气。她还从来没有让人当成骗子(伪装纯洁的邪恶女人)的经历,怎么在他眼里会是这样呢?一枝出墙的红杏,唤醒了沉睡的春天,好端端一首诗,怎么让他含讥带讽地一念,反变成淫词滥调了呢?文景气得脸色苍白、双唇发抖。简直不知道与他再怎么分辨才好。

    天渐渐暗了下来。隔壁屋里打开了半导体收音机。“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的乐曲好象是给这边对阵的双方鼓劲助威。文景觉得此时的赵春怀已不可理喻,便开了门走出屋外。她的关门声将赵春怀猛地一激,他打开灯扒到窗台上窥探她的去向。怀疑她又去了陆园。面颊上一颗硕大的泪珠还在滚动,放大镜一般照大了他的毛孔。同时,他臆造的幻灯也放大了视觉中文景的缺陷。这一天的所见所闻,给他的生活、他的精神世界带来了可怕的根本的改变。

    陆文景没有去陆园。屋外雨后的清新空气让她清醒了许多,逐渐镇定下来。她觉得自己也有错。易于感情冲动,行事不太检点。走到暗处,路过几个雨后的小水坑时,星星的倒影在其中摇晃。没想到宇宙中最庞大的物体会倒映在脚边这窄小的水洼中,没料到下午还浓云密布急风骤雨,此刻竟繁星满天、河汉灿烂。她憋屈的胸襟突然开阔起来。决定在新的处境中采取一些相应的措施,改变一下僵持的现状。然而,究竟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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