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跷起二啷腿身体往后躺,拿起桌上的绿色玻璃烟灰缸,放在膝上,右手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根点着了的烟。
“我哪儿也不去,我会一直这样子坐着,既舒服又自在。”
“只可惜已半死不活了。”她说,“我是个好枪手,何况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九百码。”
“之后,你得向警察说明我是怎么攻击你,而你又怎么作出适当的防卫。”
她突然把枪丢回行李箱,放声笑起来。听起来她是因为太好笑而忍俊不禁。“抱歉,”她说,“想到你坐在那儿双腿交叉而脑袋却被子弹打穿一个洞,我还必须强调自己是自卫开枪——这种场面实在很滑稽。”
她跌坐在椅子上,倾身向前,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撑着膝盖,一张脸因紧绷而疲惫不堪。因为那一头栗色长发过分华丽的衬托,她的脸形看上去比实际上娇小许多。
“马洛先生,请你说明白到底想干吗?或者是我要你什么也不做的话——要怎样报答你才行?”
“告诉我叫埃莉诺·金是什么人?她在华盛顿特区是个什么角色?为什么她要在途中改名换姓,拿掉箱子上的姓氏?零零碎碎的一切你都可以告诉我,只怕你不愿意。”
《重播》 第3节(3)
“嗯,该怎么说呢。提行李的人弄掉了我皮包上的姓氏,我告诉他曾有过一段不甚幸福的婚姻,现在离婚了,有权恢复原来的姓。至于伊莉莎白或贝蒂·梅菲尔德是真是假?都是也都不是,不是吗?”
“好吧,那米切尔的事怎么解释。”
她往后一靠,放松下来,眼神仍保持着警戒,“他是我旅途中才认识的人,他也乘那班火车。”
我点头,“后来他自己开车到这儿来的,还帮你先订了房。这里的人似乎并不喜欢他,但他有个来头不小的朋友住这里。”
“有时火车上或船上刚遇到的人,一下车就能跟你发展出密切的关系。”她很快接着说。
“看来似乎如此。他不是还跟你借一大笔钱吗?这家伙对发展关系肯定很有一套。不过我倒看出你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哦,”她应了一声说,“是吗?坦白地说,我正热烈地迷恋他呢。”她翻过手,低头端详自己的手掌,又说,“谁派你来的,马洛先生?为什么你会找上我?”
“一个洛杉矶的律师,不过他只是遵照东岸的指令办事,要我跟踪你,向他报告你的行踪,也就是我所做的这些。现在既然你打算搬走,我只好再重新再来一遍。”
“可是你的监视行动曝光了,”她说,“现在你要跟踪我岂不是难上加难。我猜你是私家侦探。”
我说正是。我已经把烟捻熄,再把烟灰缸放回桌上,站起身。
“只有对我而言是如此,别忘了,梅菲尔德小姐,能监视你的人还有很多。”
“哦,那当然。不过他们都和善多了,有几个还挺顺眼的呢。”
“警方现在还没盯上你,他们要逮你太容易了,你的行程就已不是什么秘密,我手上还有你的照片和简历呢!而米切尔这种人想什么要什么,毫无分寸,钱只是一部分而已。”
她脸上掠过一阵红晕,但不明显,“可能你说得对,”她回答,“而可能我并不在意。”
“你在意的。”
她顿时从椅子上站起来,靠近我,“你这一趟下来拿的酬劳算不上多,对不对?”
我点头赞同。现在我们已十分靠近。
“如果我要你离开这里,并且把见到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要付多少钱?”
“要我离开一毛都不用付。至于另一个要求,我得回去问一声。”
“到底多少?”听她的口气似乎很认真,“我负担得起‘代理律师预聘费’的。都是这么称呼的吧?我听人提过,比起勒索好听多了。”
“这是两回事,别弄混了。”
“也可以是同一件事。相信我,就是这么回事——有些律师和医生自己也这么做的,这方面我很清楚。”
“哦,那你一定被狠狠剥过一层皮?”
“没那么惨,老兄。我算够走运了,所以还能活到今天。”
“这一点我可没那么幸运,你要好好把握。”
“你懂什么!”她幽幽地说,“你不过是个凡事举棋不定的傻瓜。到处说去吧,混帐东西。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的。滚出去!私家大侦探马洛,你不是急着打电话通风报信吗?不耽误你了。”
《重播》 第3节(4)
她边说边走向门口,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腰,她顺势转个圈。拉扯过的衬衫并没有过分暴露,只有颈部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胸衣露出来。要看这些,海滩上比比皆是,恐怕还更露骨。不过透过一件撕扯的衬衫看过去,这样的姿态十分撩人。
大概我的眼神有点不正经,女人突然伸手,差点抓伤我。
“我可不是饥渴的荡妇,”她咬牙切齿地说,“拿开你的脏手。”
我把手移到另一侧腰身上,试着搂她。这次她改用膝盖顶我的鼠蹊部位,不过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没有空间让她玩拳脚功夫了。她整个人瘫进我怀里,头往后一仰,双眼闭合。她的双唇以一种冷笑的弧形向我开启。当天傍晚的气温颇低,由于下雨,外面阴冷逼人,不过我这边倒是干柴烈火,毫无寒意。
过了一会儿,她用叹息般的语调告诉我她得梳妆去赴个晚宴。
“哦。”我只能这么回应她。
停了一阵子,她说她已经很久没让男人这么碰她了。我们缓缓地朝双人床的一边转个身,床上还罩着粉红银白色相间的床单,这是房间中最奇怪的搭配。
她睁开眼,神情略带揶揄;我端详着那对眼珠,因为靠得太近,我得一次看一边,无法一次窥其全貌。即使这样我仍然明白这对眸子搭配得很完美。
“亲爱的,”她柔和地说,“你实在太棒了,不过我必须起身出门了。”
我再度亲吻了她。这时外面有钥匙转动声,我不予理会继续与她缠绵,接着咔答一声,门被打开了。拉里·米切尔先生走进来。
我们急速分开身,我转向他,一双下垂阴沉的眼睛紧盯着我,他有大约六英尺一英寸高,粗壮结实。
“我顺便到旅馆办公室去查了一下,”他开口说话,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b座十二号房下午有人住进去,就在这间房被订下来不久后。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么多空房间,偏偏选上你的隔壁来住,所以我借了备用钥匙来看看。这位肌肉雄健的男子又是谁呢?宝贝?”
“她告诉过你不要叫她‘宝贝’,你记得吧?”
他面无表情,好像完全没听见,只是轻巧地握紧拳头。
女人说话了,“他叫马洛,是个私家侦探,有人派他来跟踪我。”
“原来跟踪必须跟着跟着就趴到对方身上才算完成是吗?我倒觉得自己好像打断别人的好事了!”
她从我身边跳开,一把抓起行李箱里的手枪,“我们正在谈钱。”她告诉他。
“你又搞错了,”米切尔打断她,他的肤色很白,眼神则太过明亮,“尤其是刚才那种姿势下,你根本不需要拿枪的,亲爱的。”
他使出一记右拳,直勾过来,又快又准。我朝着那拳倾身向前闪,动作迅速、冷静敏捷。不过他拿手的不是右勾拳,他也是左撇子。早在洛杉矶联合车站时我就该看出来的。一个训练有术的观察者一点小细节都不该错过。我躲过了右勾拳,他一出左拳我却应声倒地。
那一拳打中了我的后脑勺。我一时之间失去平衡,那家伙趁机冲到一旁,夺下女人手上那把枪。男人好像把枪抛到空中转了一圈,手枪顺势落到他左手中。
“放轻松,”他告诉我,“你知道我有本事在你身上钻出个洞然后拍屁股走人,虽然听起来很老掉牙,不过我可是说得到做得到。”
“好吧,”我粗着嗓门说,“一天五十块还不足以让我卖命演出枪战场面,出到七十五美金才值得这么玩。”
“请你转个身,我对你身上的钱包很有兴趣。”
我抓住机会扑向他,他连人带枪都摔在地上。刚才唯一可能激怒他开枪的情况是惊慌过度。这里是他的地盘,我判断他实在没有惊慌的必要。虽然我有信心他不至于轻举妄动,在一旁看戏的女人可不这么想,我眼角瞄到她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待命。
我从米切尔的脖子侧边制住了他,这家伙一边哇哇叫嚷个不停,还挣扎着攻击我,不过并不致命。我的出手要比他的漂亮多了。话虽如此,我还是输了这场角力赛,不知哪里冒出一个全身武装的浑蛋一脚踢中了我后脑勺,接着我眼前绽开一片延伸无际的黑暗深海,一阵火花擦过,我的脑袋像爆开似的失去了意识。
《重播》 第4节(1)
恢复知觉后,第一个感觉是谁要在当时对我大声吼叫,我肯定会马上崩溃,放声嚎哭。接着我觉得脑袋胀得很大,整个房间似乎就快贴到我的脑壳了,我的前额到后脑勺恐怕相距好千里,脑袋两侧也遥遥相隔。这还不要紧,一阵阵沉闷而惹人讨厌的敲击声咚咚咚咚地响。变大的脑空间里充满了这种噪音。
第三,附近好像一直有嗡嗡乱响的声音。第四,也是最后一个念头,我感觉背上流过一股沁寒的冷水。床单就贴着我的脸………………如果我还有张脸的话。我现在的姿势应该是面朝下趴着。我小心翼翼翻身坐起来,一阵嘎嘎怪叫的声音,接着是嘎一声,然后那个嘎嘎叫的杂音就消失了。原来是一条打结的毛巾包裹了半融化的冰块。不知道是哪个疼爱我的家伙把冰袋放在我背上,也不知是哪个不够疼爱我的家伙硬生生在我背骨上重敲了一下。或者两件事是同一个人作的也说不定,人的情绪总是捉摸不定的。
我勉强站起来,伸手摸摸屁股。皮夹子在左边裤袋里,但扣子被解开了。我查了一遍,东西全都在。对方大概对我的身分已经了若指掌,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床脚架上放着我的皮箱,盖子被掀开,看来我被丢回自己的地盘上了。
我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好像没什么变化。然后走到门前把门打开,方才的嗡嗡叫声现在更刺耳了。一个胖子在我正前方倚着栏杆站着。一个中型身材的胖男人,虽然胖却不见赘肉。这家伙戴着眼镜,头上戴着一顶看上去很灰暗的帽子,帽檐底下是两只大耳朵,身上穿的外套领子还立起来,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颅两侧有一撮战舰般银灰色的头发。这家伙看上去很有耐性,其实大部分的胖男人都有这个特性。屋内的灯光从他的镜片上折射回来,他嘴角上叼了根小烟斗,一般人叫它“玩具型斗犬”。虽然神智不清,不过一眼见到这家伙我就觉得很不舒服。
“晚上好。”他先开口。
“有什么事吗?”
“我在找人,不过不是你。”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
“哦,”他回答我,“谢谢!”说完他转过身,肚子倚着走廊上的栏杆继续站着。
我沿着门廊往嗡嗡作响的声源走去。十二c号房的门敞着,里面开了灯,一个穿绿色制服的女人正在用吸尘器清洁打扫,声音就是这么来的。
我走进去,四处看了一下。女人把吸尘器关掉,盯着我,然后问:“有什么事吗?”
“梅菲尔德小姐在哪里?”
她看着摇摇头。
“她就住在这一间。”我补充说明。
“哦,她呀,她退房了。半小时前走的。”说完她把吸尘器打开,“你应该去问柜台的人。”她扯着嗓门想压过噪音,“这间房间要清理后给下一位客人住。”
《重播》 第4节(2)
我退后几步把门推上,再循着吸尘器的黑管子找到墙上的插座,拔掉电源插头。穿绿制服的女人瞪了大眼看着我。我上前递给她一张一块美金钞票,她的气才消了些。
“我只是要借个电话。”我解释道。
“你房间里不是也有吗?”
“我出这一块钱,”我命令她,“你什么也不要问!”
我走到电话边拿起话筒。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办公室,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我是马洛,我现在很不高兴。”
“啊?……哦!马洛先生是你呀!你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她走了,我再也没机会跟她说话了。”
“哦,我真替你难过,马洛先生。”她的口气听起来很真诚,“是的,她离开了,我们没办法……”
“她有说上哪儿去吗?”
“她付了账就走了,走得很匆忙。没说上哪去。”
“她跟米切尔一道走的,对不对?”
“很抱歉,先生。我没有看到别人。”
“你一定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
“她是乘出租车走的,我想……”
“好吧!谢谢你。”我挂了电话,回到自己房里去。
那个中等身材的胖子正悠闲的盘坐在椅子上。
“谢谢你来探望我,”我冲着他说,“有什么特别一点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我想你可以告诉拉里·米切尔在哪儿。”
“拉里·米切尔?”我把这个名字在脑海小心的过了一遍,“我认识这个人吗?”
他从皮夹翻出一张名片,花了点气力把腿伸直,然后把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戈布尔&格林,调查员。密苏里州,堪萨斯市,布鲁登斯大楼,三一○室”。
“戈布尔先生,你的工作想必很有趣。”
“混帐,你不要跟我乱开玩笑,我可是很火暴的。”
“行!让我们来瞧瞧你火暴的模样。恼火以后你会干什么呢?咬掉自己的胡子吗?”
“我没有留胡子,你这个白痴。”
“现在开始留啊!我可以等你。”
他伸直脚站了起来,这一回他动作敏捷了一点。他睁眼盯着自己的拳头,忽然掏出一把枪,“你还没挨过子弹吧?白痴。”
“少吹牛了!你让我烦透了。脑袋里全是糨糊的人都会惹我生气。”
他拿枪那只手打着哆嗦,脸涨得通红。他把枪放回肩上的枪袋,摇摇摆摆地往门边走,“今天的事还没有完,你记着。”他回过头对我咆哮一声离开了。
我让他一次,这种情形不值得搭理。
《重播》 第5节(1)
过一会儿,我来到楼下柜台。
“看,我的努力全泡汤了。”我说,“你们两个有谁注意到带她走的司机是谁?”
“乔·哈姆斯,”女孩脱口而出,“你应该可以在往广场的途中找到他,或者打电话到电话叫车处。那个人相当好,他还曾经对我很有意思呢!”
“还曾经一路追到帕索罗布斯。”男子冷笑道。
“哦,这我可不知道。好像你当时并不在场啊!”
“是啊,”他叹口气,“为了买幢房子,男人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而当你存够钱,你的女人早跟别的男人玩疯了。”
“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说,“她在戏弄你罢了。每次她看着你的时候,眼底充满幸福神采。”
我对他们微笑示意然后离开。
就像大多数的小镇一样,埃斯梅拉达也有一条主街,纵贯隔分出两排整齐的商用建筑,只有几条巷子,四周尽是一成不变的住家街巷。不过和多数加州小镇仍然不同,这里没有质地粗糙的广告牌、没有提供行车外卖的汉堡店、也没有写着“欢迎光临本镇”的拱门。整个镇上不见卖烟的摊贩、找不到弹子房,没有人游手好闲的在街头鬼混。广场大街上的商店并非一般老旧狭窄的那一类型,但也没有因为赶时髦而以玻璃帷幕、不銹钢门来装饰店面,更没有明亮耀眼的霓虹灯用以招徕客人。并不是每个居住在埃斯梅拉达的人都富甲一方,也不是个个都幸福无忧,成天开着凯迪拉克、捷豹或里莱满街乱逛。这一带的消费水准相当高,销售奢侈品的店家如同比佛利山庄的名品店一样高雅、气派,只是没那么新奇华丽。此外,还有一点小小的差异,在埃斯梅拉达,老店仍然清爽干净,而且精巧别致,这种店要是在别的地方早就成了一片灰暗寒酸。
我把车停在街的中段,电话叫车处就在我前方。这个时候早已关门。它的入口设在后面,大厅为了整体设计的风格一致故意牺牲一块,呈凹型,那块地装了两个墨绿色电话亭,就像哨岗,一边一个。对面大街旁停放了一辆失去光泽的暗黄色出租车,就在红线对角上,一个灰发的家伙窝在车里看报,我穿过街道向他走去。
“你就是乔·哈姆斯吗?”
他摇摇头说:“他过会儿才回来,你要叫车吗?”
“不需要,谢谢。”
我走开后盯着旁边的橱窗看,窗内有一件灰棕色运动衫让我想起拉里·米切尔。里头还摆了两三组胡桃色高尔夫球鞋、进口斜纹软呢,与运动衫搭配成一组,陈列在宽敞的空间里。店外有块红杉木,上面以花体字体刻着一位曾叱咤一时的运动员名字。
刺耳的电话声响起,司机下了出租车,穿过人行道去接。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上电话后,倒车离开。他一走,整条街便陷入死寂。接着才有几辆车经过,还有一个打扮光鲜的帅小子带着漂亮小妞漫步走来,两个人边逛边看边扯淡。另外一个墨西哥人穿着一身绿色制服开着来路不明的克莱斯勒——当然车子可能就是他的——停在杂货店前,走进去,出来时拿着一包烟,往旅馆开去。
一辆灰棕色的出租车从角落转进来,开到红砖道上,车门上喷有埃斯梅拉达出租车行的字样。一个戴深度厚镜片的壮汉下了车,查看墙上的电话,再回到车里,并从照后镜处抽出一本杂志。
我走上前去他,这正是我要找的人。天气还没热到穿比基尼,他老兄已经不穿外套,袖子还卷到胳膊肘上。
“没错,我是乔·哈姆斯。”他在烟管上塞进一片药,然后点燃。
《重播》 第5节(2)
“朗齐奥·德斯坎萨多旅馆的露西尔说你也许能帮点忙,提供点消息。”我斜靠车边,尽可能摆出温暖的笑容,否则只能去踢人行道出气。
“什么样的消息?”
“今天下午你接到那边的叫车电话,十二c号房。一个高个子身材姣好的红发女孩,她叫贝蒂·梅菲尔德,不过她可能没告诉你。”
“通常客人只告诉我去哪儿。有问题吗?”他朝着挡风玻璃吐出一口烟,等烟雾弥漫在车厢中后又说,“怎么一回事?”
“女朋友跑掉了。一点小争执,是我的错,我想跟她道歉。”
“她家住哪?”
“离这儿很远。”
他用小指头轻弹叼在嘴角上的烟,弹掉烟灰。
“或许这一切是她算计好的,又或许她根本不想让你知道去向。你现在这个情况已经算走运了,要想跟镇上这些旅馆玩花样,他们可不会饶过你。据我所知他们是出了名的凶恶。”
“或许我是个骗子吧!”我一面说一面从口袋里掏出名片,他看完后还给我。
“很好,”他说道,“这样子好多了,不过这是违反公司规定的,我可不愿找麻烦。”
“五块钱的生意有没有兴趣?还是这也违反规定。”
“公司是我家老头子的,要是我闯出祸来,他会气得吐血。并不是我不爱钱。”
墙上电话铃响,他下了车跨跑三大步去接,我就在原地紧咬下唇站着不动。他讲了一会儿又回来,钻上车,往驾驶椅一坐,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我得开工了。”他对我解释,“抱歉,我可不能迟到,我刚从德尔玛尔赶回来,七点四十七分有辆往洛杉矶的火车,德尔玛尔有个临时站,这一带的人都在那里乘火车去洛城。”
他发动引擎,探出车窗把烟屁股朝街道扔。
我随即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他倒好车一溜烟就开走了。
我再看一次表,算了一下时间和距离。从这里到德尔玛尔十二英里,载客到德尔玛尔,把他或她放下,来回一趟约莫要一个钟头。这小子把消息给了我,那一定是跟我打暗号,否则他大可不必浪费唇舌。
我望着那部车子,直到它离开我的视线,然后过街道朝电话亭走去,我让亭子门开着,投入硬币,拨个零。
“帮我接洛杉矶,对方付费,谢谢。”我给了她电话号码,“双方通话,找克莱德·乌姆内先生,我叫马洛,人在埃斯梅拉达4…2673公用电话上。”
她接通的时间比我说明的时间还短,对方急促地接起电话。
“马洛吗?差不多是你该汇报的时候了。情况如何?你说吧!”
“我在圣地亚哥,我把人给跟丢了,她趁我不留神就溜走了。”
“我就知道我挑上一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他很不高兴。
“情况没那么糟。我大概估算得出她的去向。”
《重播》 第5节(3)
“只是‘大概’吗?我要我的手下能一分不差地完成任务。你说‘大概’是什么意思?”
“你能不能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乌姆内先生?刚开始为了追上她坐的车,我糊里糊涂就出发了。你的秘书给了我一堆她的性格档案,那些东西派得上用场的没几项。你也愿意我高高兴兴办事吧?乌姆内先生。”
“我原以为弗米利耶都告诉你了,”他向我抱怨道,“我是替华盛顿一家很重要的法律公司处理,目前他们的客户希望身份保密。你要做的就是跟踪那个女人,看她到了什么地方。我所谓的‘地方’当然不是指厕所或汉堡店,是指旅馆、公寓或是她认识的人所住的地方。事情就是这样,还要再简单吗?”
“我要的不是简单,乌姆内先生。我要的是背景资料:这女孩是谁?她是哪里人?她到底干过什么事?为什么有人要派我去跟踪她?”
“为什么要派你?”他对我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派你轮不到你来问。你只要找到这女孩,盯住她,通报她的下落;还有你想要有钱拿,最好手脚利落些,我等你到明天早上十点,过了时候,我另外找人。”
“好的,乌姆内先生。”
“你现在人在哪儿?电话号码多少?”
“我正在四处闲晃。我的脑袋不久前才被威士忌酒瓶敲了一下。”
“是吗?挺惨的。”他语带尖酸地说,“我猜那瓶子里的酒先被你干光了。”
“乌姆内先生,事情还会更惨,下一个被敲脑袋的可能就是你。明早十点左右我会打电话到你办公室。别担心,人不会跟丢的,这儿还有两个帮忙的呢。其中一个叫米切尔的是当地人;另外一个从堪萨斯市来的私家侦探,叫戈布尔,他还配枪干活呢!好了,晚安,乌姆内先生。”
“等一下!”他猛地大叫,“等一等,这怎么回事?你说另外还有两个人也在跟踪她?”
“怎么回事?你问我,我倒想请教你呢!看来大家都被蒙在鼓里。”
“等一下,你先别挂!”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以平静温缓地语气对我说,“马洛,明天一早我会联络华盛顿那边。很抱歉,刚才对你大吼大叫。看来我该多了解一点情况。”
“好。”
“如果你有什么进展,打到这儿来,随时打,任何时间都可以。”
“好。”
“那么晚安了。”他挂上电话。
我将话筒挂放回去,深呼吸。头痛还没退,不过已经不觉得昏沉沉了。我用力吸了一口掺着海上雾气的沁凉夜风,然后走出电话亭,望着街道的另一端。刚才那个在路边停车的老家伙又回来了。我漫步走向他,问他如何去玻璃屋餐厅,那是米切尔答应带贝蒂·梅菲尔德共进晚餐的地点——不管她喜不喜欢。知道方向后,我道了谢便穿越空旷的街道,钻进租车里,顺原路开回去。
很可能梅菲尔德小姐已经赶上七点四十七分的火车回洛杉矶或中途在其他地方下了车,但是她更有可能根本没上火车。一个正常的出租车司机载客到车站后是不会等到客人上车才离去的。拉里·米切尔不可能轻易的更改计划,既然他能让她到这个镇上来,自然有办法留住她。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和行动,只是不清楚谁派我来的,这个我自己也不明白。如果他有点头脑,信得过我的本事,应该料到我会追查出那辆搭载她的出租车。首先,我猜他会把车开到德尔玛尔,找个不显眼的角落停着等候载她的车到达,待她下了车,出租车走后,再把她载回埃斯梅拉达。我的下一个念头是:她肯定没再对他透露任何事。我是从洛杉矶来的私家侦探,不知谁聘了我来跟踪她,除了跟得太“紧”,其它我都做得很好。这势必会惹怒他,毕竟这表示他无法操控全局。万一他手上那些资料——不管它说什么——只是一些剪报的拼凑,那他就更别想掌控全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