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从抽屉中熟练地掏出一根烟来叼在口中,但没有点上火。
他又沉着地望了我一眼。
“好吧!马洛。今天就到此为止。不过你一有什么消息,得过来通报一声。”
我站起来,他也起身并伸出手来。
“我们并不想来硬的,只是想把工作完成而已。别跟雅翁侬卯上了。那家伙的饭店可替这个地方添了不少生机。”
“谢谢你,组长。我会尽可能收敛,即使是对雅翁侬。”
我走回大厅,原先那位警官还在位置上。他向我点头示意。我步入夜色中,返回车内。我并不习惯警方以这么尊敬的态度待我,我双手握紧方向盘呆坐着,直到那位值勤警官探出头来唤我,他说亚历山德罗组长要再和我谈谈。
我走回组长办公室时,他正在打电话,并示意要我坐下,然后继续他的电话,他用一只手迅速的以媒体人常用的速记法做笔记,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了,我们再联络。”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轻敲桌面,皱起眉头。
《重播》 第15节(3)
“刚才埃斯康派出所打电话来。米切尔的车子找到了,是被人丢弃的。我想你也许有兴趣知道。”
“是的,组长。车子在哪儿?”
“离这里大约三十英里,在一条通往三九五公路的乡间道路上。不过一般人不会开那条路上公路。那个地方叫贝尼亚基多峡谷。除了一块干净的河床,几处不毛之地外,什么都没有。我知道那地方。今天早上一个叫盖兹的牧场主人驾着小卡车经过那儿,他本来要去找些石头砌墙,他经过一辆硬顶的褪色别克车,当时他并没有多留意,只觉它不是一部废车,认为也许是别人恰好停放在那里的,今天稍晚,大约四点钟时,盖兹又回那里去运另一堆石头,看见别克车还在原地。这次他下车查看了一下:没有钥匙,车门没锁,也看不出车子有任何损毁。盖兹抄下车号及车子识别证号码,回到牧场打电话通知埃斯康派出所。警方当然知道贝尼亚基多峡谷,派了一个人到那查看车子,那辆车干干净净的,那位警官还设法撬开行李箱,里面除了一个备用轮胎,几件工具之外,什么也没有。接着他返回派出所打了电话到这儿来,我刚才就是和他在通话。”
我点燃一根烟,又递了一根给亚历山德罗组长。他摇摇头。
“有什么头绪吗?马洛?”
“不会比你多。”
“说来听听吧!”
“如果说米切尔真有什么理由得蓄意失踪,并且找了个朋友接他的话——我们假设这个朋友对事情一无所知——他大可以把车子藏在车库里。如此一来没人会对整件事起疑心。车库里也不会有什么引人好奇的,充其量就是停放着那辆车,米切尔的行李也会移到他朋友的车箱里。”
“所以说?”
“所以说根本没有什么朋友。所以说米切尔就这么遁无踪影了——并且带走他的九件行李——在一条杳无人烟的马路上消失了。”
“再说下去。”他的语调变得冷硬,掺杂着怂恿的口气。我随即站起身来。
“别恐吓我了,亚历山德罗组长。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到目前为止,你对我还算讲道理,但请不要把我和米切尔的失踪扯在一起。我一直都还——目前仍是——搞不清楚他和我的当事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我只知道那女孩又寂寞、又害怕,过得非常不快乐。如果我知道其中的原因或明白了他们的关系,我会让你知道的。如果我没做到,你尽管对我扔书或者别的什么吧!反正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发生在我身上。我可不会随意出卖人——就算是对那些好心的警察也一样。”
“最好我们不要落得那么难堪,马洛。我们衷心期望吧!”
“我也这么认为,组长。还有多谢你对我这么友善。”
我走回前廊,向值勤官点头再回我的车子上,觉得自己仿佛老了二十岁。
我知道——而且我还他妈的确定亚历山德罗也知道——米切尔老早死了。他并没有把车开到贝尼亚基多峡谷。而是有人把他载到那里,并在车子后座干掉他。
整件事只有这个可能性了,有些东西你可以称为“事实”,它们根据统计数字、媒体报道、录音机等等证据来形成,但有些东西你之所以称为“事实”是因为它们实在不证自明,非这样不可,因为其他说法都不通,也没有其他说法可言。
《重播》 第16节(1)
这一切仿佛瞬间划破黑夜的一声叫喊,只不过它是无声的那种。这种状况几乎都发生在夜里,因为暗夜时刻正是危险之际。不过我也会在大白天遇上这种状况——一种诡奇而清明的时刻,就在那一瞬间我会突然明白一件让我一直无从真正了解的事。一般情形下这种案子都要熬许多年才可能水落石出,然而眼前这件事却像斗牛士所谓的“真实来临的瞬间”般一下子都明朗化了。
再也没有其他理由了,其他理由都说不过去。但是我仍然把车开到朗齐奥·德斯坎萨多旅馆入口对面,熄火关灯后把车沿山径滑行五十码,接着再使劲拉起手刹车。
我走进旅馆大厅,夜间服务铃上有点微弱的灯光,但柜台人员已经下班了,不过才十点半。我走到后院在树丛间逡巡,发现了两辆汽车,其中一辆是从赫兹租车处租来的,要看出车主是谁就像猜停车计时投币器里的铜板是谁一样困难。我趴在车窗上勉强看到驾照上的号码。旁边停的另一辆是戈布尔又小又脏的老爷车,不久前它还在卡萨旅馆好好的停着,现在却到这里来了。
我沿着树丛回到我房间的楼下,从下头探望房间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接着我小心翼翼地步上阶梯来到门前,贴上耳朵倾听。有一会儿时间屋子里无声无息。然后传出一阵压低的啜泣声——男人的啜泣声。接着是微弱低沉的咯咯笑。再不来则好像是一声重击。然后又归于死寂。
我下了楼,越过树林找到我的车,打开行李箱拿出千斤顶,再度小心的回我房间——这回我更加谨慎了。我再附耳上去听,静悄悄的,什么声息都没有,一如深夜的沉寂。我掏出口袋型手电筒,先探照窗口一次再移照到门口。就这样子,几分钟过去了,居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不久后门被打开露出一道缝口。
我用肩头狠狠撞上去,把大门给轰一声推开,门后的男人先是重心不稳地退开,接着便笑起来。昏暗之中,我看见他身上有把枪,于是拿起千斤顶朝着他的手腕砸过去,只见他放声尖叫,我再砸他的另一只手,枪便落地。
一抽身,我便将房里的灯打开并把门给踢回去。这家伙一头红发,脸色惨白,一双眼死气沉沉,疼痛使他的表情夸张的扭曲,但是不改那对眼珠的死寂。虽然伤成那样,丝毫不损他的强悍架势。
“小子,你的贱命保不了多久了!”他说。
“你的命是根本保不住,别妨碍我了。”
他试着想笑。
“趁你的狗腿还在!”我对他吼着,“跪下去,趴地上,脸朝下。对了!你不希望我把你的脸砸烂吧。”
他本来想吐我一脸口水,不过自己噎住了,然后身子一滑便跪在地上,双臂撑开跪着。现在他倒呻吟起来了,突然问他整个人像崩溃了一般。这种人一旦抓着武器就凶悍得令人咋舌。不过一旦丢了刀枪就成了这副德性。
戈布尔在床上躺平,他的脸像被捣碎过一般遍是刀痕血渍,他的鼻子被打歪,神志不清的他连呼吸都很困难了。
那个红头发的家伙还瘫在一边,身边不远躺着他的枪,我抽出他的皮带将他的脚跟捆绑,然后将他翻过身好搜他的钱包。钱包里有六百七十美元,一张署名理查·哈维斯的驾照以及一家圣地亚哥小旅馆的地址。皮夹内则有近二十家银行所开出的有面额支票、几张信用卡,但是我找不到枪支拥有证明。
我丢下他,径自往楼下走去按夜间服务铃,持续按了一阵子,一个家伙从黑暗中走下楼来,是杰克,他一身睡衣,而我手上还抓着千斤顶。
他神色惊惶,“有什么事吗?马洛先生。”
《重播》 第16节(2)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我房里躲了一个无赖等着干掉我,另一个人被揍成稀烂躺平在我床上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事,也许你们对这类事早已司空见惯,不是吗?”
“我来报警!”
“杰克,你真够他妈的好心!你瞧,我还活得好好的。你知道这里该作一番什么改变吗?改成宠物医院!”
他开了锁进入办公室,当他在电话上跟警察报告时,我便回房去。红头发的家伙真够有种的,他挣扎半天想靠墙坐起身来,他的眼睛仍然张不开,嘴巴扭出一副狞笑的表情。
我走近床头,戈布尔睁开了眼。
“我失手了!”他喃喃自语,“我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厉害,所以我混不下去了。”
“警察就要到了,说吧!这一切怎么发生的?”
“我走进去,没人阻止我。这家伙是专门杀人的,我走运,所以还能活到现在。他命令我开车载他到这里,然后叫我冷静点,把我五花大绑,接着他离开了一会儿。”
“戈布尔,一定有人去接他回来,对吧,你的车旁边停放了一辆出租车,如果卡萨停的车是他的,他怎么可能自己回来?”
戈布尔缓缓地转头看着我,“我自以为有点小头脑了,不过现在我不这么认为。我只想回堪萨斯去,混得差的人只有被大人物痛宰的份——从来就是这么回事。我想我这条命是你帮我捡回来的。”
接着警察赶到了。
首先是两名开巡逻车的年轻小伙子,他们是善良、冷酷而严谨的家伙,身上的制服熨得平平整整,脸上挂着不变的神情——面无表情。然后来了一个大块头警官,自称赫兹迈德警官,他是值勤中的巡逻警官,他看了看红发男人,然后走近床旁。
“打电话叫救护车!”他回过头简短地下令。
其中一个警察接令出去,警官在戈布尔前蹲下来,“可以告诉我吗?”
“红头发那家伙在卡萨揍了我,还拿下我的钱,用枪指着我要我载他到这儿来,然后他又狠揍了我一顿。”
“为什么?”
戈布尔发出一声叹息,接着他便昏了过去。不知他是再度陷入昏迷或者佯装作态。警官站直身转向了我,“你这边有没有线索提供?”
“没有,警官。躺在床上的这个人今晚和我一块吃晚饭。之前我们见过几面。他告诉我他在堪萨斯市是个私家侦探,不过我一直不知道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那么这位呢?”警官边说边向红发男人走过去,那家伙还是一脸不自然的抽搐狞笑样。
“我以前没见过。我对他只有一个了解:他带着枪在这里等我。”
“那是你的千斤顶?”
“没错,警官。”
方才那名警员进了屋子,向警官点点头,“车子已经出发了。”
“所以你随身拿着千斤顶,”警官语气冷淡地说道,“原因是什么呢?”
“我只能说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知道有人会在屋子里等着干掉我。”
“我们这样假设吧!那不是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你早有心理准备的,而且你知道不少内情。”
“我们这么假设吧!除非你有凭据,否则你就没有权利认定我说谎。还有一个假设,就算你肩上有三条杠也不必摆出一副慓悍的样子,另外还有一件事,这家伙可能是个恶棍,不过已经是个断了双手手腕的恶棍。警官,这代表什么呢?他永远不能耍枪玩狠了。”
“所以我们应该登记你的资料以防万一。”
“听你的,警官。”
救护车来了。先把戈布尔抬出去,接着实习医师替红发家伙的手腕装上夹板固定,并解开他脚踝上的皮带。他看着我,脸上露出嘲弄的笑意。
“老兄,下一回我会想个有创意的方式——不过你干得不错,的确有两下子。”
他出去了,救护车门关上后,嗡嗡鸣响的笛音渐远,警官这会儿走下来了,帽子也摘下,他正在擦拭额头。
“我们再试一遍,”他一副公正的样子说道,“从头来,就当我们不曾憎恨过彼此,只是想彼此了解的两个人,可以吗?”
“是的,警官。可以的,感谢您愿意给我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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