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在一起生长着。
在骑马回伦敦的路上,斯特兰奇陷入了沉思。他知道,这次在温莎堡的经历理应叫他心神不宁,也许甚至应当感到害怕才是;然而,在他心里,好奇和兴奋却完全压倒了不安的感觉。再说,那些施魔法者不管是人是鬼,他毕竟战胜了他们,在这场意志之战中他占了上风。他们一度显得很强大,但他比他们更强。这次的历险,更坚定了他心中一个长久以来的猜想:英格兰大地上的魔法远比诺莱尔先生所承认的多得多。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想,他的思绪最后总是停留在那个只有国王才看得见的银发人身上。他努力地回忆,关于此人国王都说了些什么;可是,除了他生着一头银发的事实以外,其它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下午4点半左右,他回到了伦敦城。天已经黑下来了。店铺里的灯都亮了起来,点街灯的人也出来了。他走到牛津街和新邦德街的拐角处,便拨转马头,向汉诺威广场方向走去。到了那里,他发现诺莱尔先生正在书房里喝茶呢。
诺莱尔先生和往常一样,高兴地迎接另一位魔法师。他急切地想听听斯特兰奇拜见国王的详细情况。
斯特兰奇告诉他,国王被单独关在自己的宫殿里,过着孤独的囚徒生活。他还把自己试过的那么多项魔法,一一汇报给诺莱尔先生听。但是,关于水淹威利斯兄弟的一节,以及魔法森林和神秘吹笛人的事情,他却只字未提。
“你帮不了国王陛下,这我一点都不奇怪。”诺莱尔先生说,“我相信,即使黄金时代的魔法师,对精神病恐怕也无能为力。实际上,我说不好他们究竟是否做过这方面的尝试。他们对于疯子的看法似乎与我们完全不同。他们对疯子可以说十分尊重,认为这些人知道许多正常人无法了解的事——某些对魔法师来讲非常有用的事情。据说,拉尔夫·斯陀克塞和温切斯特的凯瑟琳都曾经向疯子咨询过问题。”
“对他们感兴趣的,可能不限于魔法师吧?”斯特兰奇说,“精灵一族对精神病人也有很深的兴趣。我肯定在哪本书里读到过。”
“是的,确实如此!魔法史上几位重量级的作者都曾经论述过,精神病人和精灵之间具有极大的相似性。最显著的一点是:两者说话都内容荒唐、前言不搭后语——我敢说,你在国王身上也看到了这个特征。除此之外,还有其它的相似之处。我记得,查斯顿在他的书里就提到过好多次。他还举了一个例子:有个住在布里斯陀的疯子,每天早上他都对家人说,他打算和家里的一把餐椅一道出去散步。他对这件家具感情极深,把它当成一个至近的朋友,经常在幻想中和它交谈,讨论下一次去哪里散步,又要和哪些桌椅板凳见面,等等。每当有人想要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他就会明显地表现出极度苦恼的样子。显然,这个人疯了。据查斯顿讲,虽然我们人类把这种行为看得十分古怪,但精灵却不这么认为。精灵一族也和这个人一样,在他们眼里,有生命之物和无生命之物彼此间并不存在严格的界限。他们相信,石头、门、树、火焰、云彩,等等,都有着灵魂和欲求,也有性别之分。也许,正因为如此,精灵们才会对疯子寄予如此异乎寻常的同情。比方说,大家都知道,精灵向一般人隐身的时候,疯子却常常能看见他们。
把月亮放进我的眼睛(5)
我能想到的一个最有名的例子,是在14世纪,在德比郡的切斯特菲尔德镇,住着一个名叫达非的小男孩,他是个疯子。有一个喜欢恶作剧的精灵,多年来一直苦苦地折磨着镇上的居民,但却非常钟爱这个小男孩,经常送他一些昂贵的礼物——其中大多数的东西,就算神志正常的人也用不上,更何况是个疯子呢——其中包括一艘镶满钻石的小船、一双银靴子、一头会唱歌的猪……”
“可是,那精灵为什么对达非这么好呢?”
“噢!他对达非说,他们是一对患难兄弟。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查斯顿在书里写道,许多精灵都抱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认为自己受到了英国人的虐待。然而,查斯顿很疑惑——我也一样——他们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在那些伟大的英国魔法师家庭,精灵的地位在仆人当中通常都是最高的;在餐桌上,除了魔法师和他妻子之外,他们的位置总是最重要的。这方面,查斯顿的书里有许多有趣的内容。《新自由》是他写得最好的一本书。”说到这儿,诺莱尔先生对他的学生皱起眉头说:“这本书我记得已经向你推荐过好几次了。你到现在还没有读吗?”
可惜,诺莱尔先生总是记不清自己的书中哪些是打算给斯特兰奇看的,又有哪些被送回了约克郡,免得被斯特兰奇看到的。此刻,《新自由》正安全地躺在无恸修院藏书室的书架上呢。斯特兰奇叹了口气,对老师说,只要他把这本书交到自己手上,自己很乐意当即开始阅读。“不过,先生,您还是先把切斯特菲尔德那个精灵的故事讲完吧?”
“噢,当然!我讲到哪儿了?对啦,好几年间,达非的生活一直风平浪静,而镇上却总是怪事不断。在市场中央长出了一片树林,闹得人们做不成生意;他们养的山羊和猪都长出翅膀飞走了。镇上正在兴建一座教堂,那精灵竟把所有的石料都变成了糖块。太阳一晒,糖块变得又热又粘,已经盖起的那部分教堂便融化了,整个城镇闻起来像座巨大的糕点作坊。更糟糕的是,那些猫儿狗儿、各种鸟儿、大小老鼠纷纷被吸引来了,舔的舔、啄的啄、啃的啃,大快朵颐,好不热闹。结果,把个教堂吃得残缺不全、奇形怪状,完全不像样子了。镇上的人向达非求情,托他向精灵说点儿好话。可是达非却绷着脸闷声不响,他还记着他们过去是怎么讥笑耍弄他的,所以不愿意帮他们的忙。大家没有办法,只好对这个可怜的小疯子大说恭维话,夸他多么聪明、英俊。后来,达非就向精灵求了个情,啊!事情一下子就变了样!精灵不再折磨镇上的人了,他还把那座糖块教堂变回了石头建筑。人们砍倒了长在市场里的大树,又买了新的家畜。只有那座教堂比较难办,它再也无法恢复原貌了。直到如今,切斯特菲尔德的教堂还带着一副怪怪的样子,和别的教堂大不相同。”
斯特兰奇沉默了半天,后来说:“诺莱尔先生,在您看来,现在精灵一族已经彻底离开英国了吗?”
“我不清楚。在过去的三四百年间,常有英国男女在某个荒僻之处遇到仙人的故事。但是,这些故事的主人公没有一个是学者或魔法师,因此,他们的说法统统不足为凭。当你我召唤精灵的时候——我是说,”他急忙补充道,“假如我们真的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那么,只要我们能正确地念出咒语,精灵会应声而至的。可是,他们究竟来自何处,又是走哪条路来的,这就说不准了。在约翰·乌斯克格拉斯的时代,曾在英格兰与仙界之间修筑过很多条通道——都是绿色的通衢大道,两旁竖立着高高的绿色树篱或石墙。那些路至今还在,但是我想如今不管基督徒也好,精灵也好,都不从上面走了,任其野草丛生,荒废下去——真是一派荒凉寂寞的景象。听说人们都尽量地远离那些地方。”
“人们都说仙路是不吉利的。”斯特兰奇说。
“愚蠢的迷信。”诺莱尔说,“仙路不会伤害他们。仙路哪儿都不通。”
“那些人和精灵结合的后代呢?他们是否继承了其祖先的知识和魔法能力?”斯特兰奇问。
“噢!这就是另一码事了。现在从很多人的姓氏中,还能看出他们是精灵的后代。比如,阿德兰德、费尔柴尔德,还有埃尔菲克,当然,费尔利也算一个。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家农场上还有个叫汤姆·阿德兰德的帮工呢。不过,这些精灵的后代极少表现出任何魔法天分。实际上,他们经常以恶毒、骄傲、懒惰而出名——众所周知,这都是他们的精灵祖先身上的显著毛病。”
第二天,斯特兰奇拜见了几位皇族公爵,对他们说,他很遗憾,无法解除国王陛下的病痛。几位殿下听了很难过,但是并不十分惊讶。这种结果早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他们安慰斯特兰奇说,他们丝毫不会为此事而责怪他;相反,他们对他所做的一切十分满意,特别是他还拒收诊疗费。作为回报,他们授予他“皇家特许权”;也就是说,只要斯特兰奇愿意,随时可以在他索霍街住宅的大门上方,用镀金牌匾挂起五位公爵的纹章标志,也可以随便对任何人说,他是几位王子殿下指定的魔法师。
斯特兰奇并没有告诉几位公爵大人,其实他还做了一件更值得他们感激的事。他非常确信,自己曾拯救国王陛下免于一种极为可怕的命运——虽说他并不清楚,那命运究竟是什么。
两位魔法师(1)
1815年2月
众所周知,《爱丁堡评论》历来是各种争议性文章的发源地;但即便如此,也没见哪篇文章激起过如此的轩然大波。到了一月末,英伦各地凡是受过教育的先生女士,几乎没有谁不曾读过这篇评论,没有谁尚未对其形成自己的见解。尽管文章没有署名,但是大家都清楚,作者必定是斯特兰奇。当然,最初的确有人表示过疑问,因为文章对斯特兰奇的批评,丝毫也不少于对诺莱尔的——甚至还更多。但是这些人多半被周围的朋友讥诮为木头脑袋。就凭着斯特兰奇那种反复无常、自我矛盾的禀性,难道他不会写文章反对自己吗?再说,文章的作者不是声称自己是个魔法师吗?那么,除了斯特兰奇还会什么别人?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用这么权威的语气来说话?
诺莱尔先生初到伦敦时,公众以为他的意见是非常新鲜的,没有一丝偏执。过了这许多年,大家对于他的理论逐渐已经耳熟能详,那是一种具有鲜明时代性的主张——他认为,魔法领域,正如那浩瀚的海洋一样,应当是英国人统治的疆域;我们应当明确地廓清它的边界,将现代绅士淑女们无法轻易理解的内容,统统清理干净——也就是说,无论是约翰·乌斯克格拉斯长达三百年的统治,还是我们的先人与精灵打交道的奇异而令人不安的历史,现在都可以一笔勾销、忽略不计。然而,斯特兰奇却把诺莱尔的魔法学说完全颠倒过来了。突然间,人们意识到,今日的英国魔法仍然可能是那么张扬、那么充满野性,和他们孩童时代的朦胧感觉一模一样——即使在今天,在某些早已被人遗忘的小径上、在天空背后、在雨的另一边,约翰·乌斯克格拉斯或许仍然在骑马巡行,背后跟着他的人类和精灵随从。
人们大都认为,两位魔法师这一次准会彻底决裂了。伦敦城里流言满天飞。一种版本说,斯特兰奇去了汉诺威广场,被诺莱尔的仆人拒之门外;另一种版本则说,斯特兰奇并没有去汉诺威广场,倒是诺莱尔先生日夜不眠不休地守在书房,等候着他的学生,并且每隔五分钟就催逼仆人到窗口去看斯特兰奇来了没有。
二月初一个星期天的傍晚,斯特兰奇终于前去拜访诺莱尔先生了。这绝非谣言,因为当时恰好有两位先生要去圣乔治教堂,路经汉诺威广场时,他们明明白白地看见斯特兰奇正站在诺莱尔家门前的台阶上。他们看见大门敞开了,看见斯特兰奇对开门的仆人说话,又看见他马上被请进屋里,那样子仿佛主人确实对他盼望已久了。两位先生到了教堂,立即把这一幕情景告诉了坐在附近几排的朋友们。五分钟之后,一个形容削瘦、圣徒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教堂,打着祷告的幌子轻声地告诉大家,有个家伙当时站在诺莱尔家隔壁底层窗口,听见了斯特兰奇在滔滔不绝地高声训斥着他的老师。两分钟后,满教堂的会众都已经听说,两位魔法师彼此威胁,声言要把对方逐出魔法领域。礼拜仪式开始了,会众当中有几位却总是难以自持地把目光投向窗户,好像是搞不懂,为什么教堂所有的窗子全都开得那么高。管风琴洪亮地奏起,人们伴着琴声唱起了赞美诗;然而事后却有不少人说,透过音乐的掩盖,当时他们听见了滚滚的雷声——这绝对是魔力场受到扰动的征兆。不过另一些人说,这一切纯属臆想。
假如两位魔法师听说了这些,肯定会非常吃惊的。因为他俩此刻正面对面地站在诺莱尔先生的书房里,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相互打量着。斯特兰奇很多天没有见到自己的老师了,今日一见,不禁大为震惊。老师变了,他的脸色枯槁,整个人好像缩小了一圈儿,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先生,我们先坐下好吗?”斯特兰奇说。他走向一把椅子,诺莱尔先生畏缩了一下,像是怕斯特兰奇突然举手打自己似的。但这只是瞬间的反应,他马上就抑制住自己,坐了下来。
斯特兰奇的状况也不比诺莱尔强。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一直在反复地拷问自己的内心,他的行为到底是对是错;而每一次的思考都令他更加深信,自己没有错。他已经设计好了,面对诺莱尔先生的时候,不可以得理不让人,最好能保持一种尊严的高姿态,以些许的歉意来达到情感上的缓和。然而,现在真的坐在诺莱尔先生的书房里,他却发现自己很难直视老师的双眼。他的目光从一系列的物件上溜过——马丁·佩尔博士的小磁像、门把手、他自己拇指的指甲,最后落到诺莱尔先生左脚的皮鞋上。
两位魔法师(2)
可是诺莱尔先生的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斯特兰奇的脸。
几分钟的静默之后,两个人同时开口说——
斯特兰奇:“您一向对我这么好……”
诺莱尔先生:“你以为我会生气……”
两人又同时打住。然后,斯特兰奇示意诺莱尔先生先说。
“你以为我会生气,”诺莱尔先生说,“但我没有。你以为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我完全理解。你以为自己在那篇文章中剖白了心里的全部想法,就能得到公众的理解;可是他们理解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可是我理解——哪怕在你一个字都没有写的时候,我就理解你。”他停了停,面部的肌肉紧张地运动着,仿佛要费尽全力把内心最深处的话掏出来。“你所写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只为我一个人。”
斯特兰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这个惊人的结论。但他再仔细品味,又觉得这话可能是真的。于是他保持了沉默。
诺莱尔先生接着说:“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从来都没有感受到那种与你相同的……相同的渴望吗?我们所做的魔法,正是约翰·乌斯克格拉斯的魔法。当然是这样。除此之外,还能有别的情况吗?告诉你,我也曾经是一腔热血的青年,我也痴心地崇拜过这位伟人。只要能找到他、拜倒在他的脚下,哪怕历尽千难万险、承受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我尝试过用咒语召唤他的灵魂——啊,当时我真是太年轻、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竟想把王者当作下人般对待,随便对他呼来唤去。现在回想起来,那次的尝试没有成功,真是莫大的幸运啊!后来,我又尝试了远古的选择咒语,但这一次简直一点反应都没有。总之,我使用的一切魔法手段全部归为徒劳。整整十年,我一心一意,只想寻找这个人。十年的光阴啊,就这样浪费掉了。”
“您从未对我说过这些,先生。”
诺莱尔先生叹息道:“我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奈的姿势。
“可是,您说的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您还年轻,缺乏经验,现在的您早已今非昔比;而我呢,不谦虚地说,我也不是个平庸的助手。或许我们可以共同尝试一下?”
“像这样一位已臻化境的大法师,如果他自己不肯出面,你休想找得到。”诺莱尔先生直截了当地回答,“再试也没有用。你以为他会在乎英格兰吗?我告诉你,一点都不。他早已抛弃了我们。”
“抛弃?”斯特兰奇皱着眉头说,“这个词太刺耳了。我想,一个人在多年的失望之余,难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是,也有正面的例证:在约翰·乌斯克格拉斯离开英格兰很久之后,很多人都声称见过他。比方说,纽卡斯尔那个手套匠的孩子,约克郡的那个农夫,还有,巴斯克水手的故事……”
诺莱尔先生恼火地哼了一声:“那都是传闻,是迷信!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些故事是真的,我也无法理解,凭什么说那人就是约翰·乌斯克格拉斯。事实上,没有他的画像流传下来,谁都不知道他的长相是什么样。在手套匠女儿和巴斯克水手的故事里,两个主人公都没有说自己见到的人是渡鸦王,那是事后别人说的,他们只不过看见了一个黑衣人而已。说到底,渡鸦王是不是在某个时候回来过,是不是有人见过他,全都无关紧要。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当他放弃了王位、骑马离开英格兰的时候,英国魔法中最精华的部分就被他带走了,从那一天开始,英国魔法就开始衰落下去。难道凭着这一点,还不足以把他视为我们的大敌吗?我敢说,沃特希普的《凋零的魔法森林》这本书,你一定很熟悉吧?
“不,我没有听说过。”斯特兰奇说。他使劲盯了诺莱尔先生一眼,像是在说,其中的理由仍旧和往常一样。“不过,真希望您以前也对我讲过这些。”
两位魔法师(3)
“也许,我真的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对你隐瞒太多,”诺莱尔先生说,绞着自己的手指,“现在我几乎能肯定自己错了。多年以来,我一直认为,对这些事秘而不宣,最符合大不列颠的利益——而你知道,老习惯一旦形成,是很难打破的。但是,斯特兰奇先生,你肯定对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看得很清楚吧?这是你我二人的任务。英国魔法不能再等待一个已经对英格兰漠不关心的君王开恩施舍。必须打破英国魔法师们对约翰·乌斯克格拉斯的幻想和依赖。要让英国的魔法师们彻底忘掉这个人,正如他彻底忘掉了我们一样。”
斯特兰奇双眉紧皱,摇了摇头:“不行。虽然您说了这么多,我还是觉得约翰·乌斯克格拉斯就是英国魔法的核心,如果忽视他,就必然导致魔法的毁灭。也许事情发展到最后,证明我是错的。这是非常可能的。但是,这件事关系到英国魔法的生死存亡,我必须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请不要把我看成忘恩负义的人,先生。但是我相信,我们的合作已经到了尽头。我们是如此不同……”
“噢!”诺莱尔先生叫道,“我知道,我们在性格上有很大不同……”他不加理会地摆摆手,“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是魔法师。这才是你我的本质。我们只关心这一点,别的都不在乎。假如你今天离开了这所房子,去走你自己的路,那你以后和谁去交流呢?天下有谁能像我一样与你谈论魔法?没有。你会感到非常孤独的。”他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口气轻声说:“请不要那么做!”
斯特兰奇迷惑地瞪大眼睛,望着老师。这和他的预想完全不同。自己的那篇文章非但没有让诺莱尔先生大发雷霆,反倒激发出他这番诚恳谦卑的真情表白。此时此刻,斯特兰奇内心自然地倾向于回到老师的身边。然而,骨子里的傲气和头脑中那个清醒的自我都在告诉他,不能回头。如果答应了诺莱尔先生,用不上一个小时自己就会后悔的。于是他硬起心肠回答说:“很对不起,诺莱尔先生。说实话,从半岛战场上回来后,我就不想当您的学生了。我总觉得,自己在您面前像是在演戏。再让我把自己的文稿交给您来随意修改,我做不到了。那就等于强迫我去说自己不再相信的话。”
“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将暴露在公众眼前,”诺莱尔先生叹息道。他向前探着身子,加重语气说:“听我的劝告。答应我,在你没有充分地理解刚才我们所谈的一切之前,不要发表任何东西,不要说任何冒失的话,什么也不要做。相信我,十年、二十年、甚至于五十年的沉默之后,你将欣慰地看到,自己说出的乃是宝贵的真知——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我知道,沉默和无为不合你的天性。但我保证尽力为你弥补。这对你将是很合算的。如果过去我做的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以后我一定改。我要告诉所有的人,我对你的评价有多么高。以后我们不再是师徒了,而是平等的搭档!在你向我学习的同时,我不是同样从你那里学到了很多吗?以后赚钱最多的委托项目,全都归你!那些书……”他暗暗吞了口唾沫,“我以前本该给你看、却被我藏起来的那些书,现在对你完全开放!我们这就到约克郡去,你和我两个人——如果你愿意,今晚动身都没问题!——我可以把藏书室的钥匙交给你,你想看哪本就看哪本。我……”诺莱尔先生用手抚着自己的眉毛,好像对自己的话感到惊异似的,“我甚至不要求你撤回那篇评论。让它保持原样。保持原样。总有一天,你我二人会共同回答你在文章中提出的所有问题。”
长久的沉默。诺莱尔先生急切地察看着另一位魔法师的脸色。向斯特兰奇开放无恸修院藏书室的提议,并不是毫无感召力的,有那么几分钟,斯特兰奇和导师分手的决心显然已经摇摇欲坠了。但到最后,他还是说道:“您太抬举我了,先生。您通常是决不向任何人妥协的,这我知道。但我认为,我现在必须得走自己的路了。我想,我们必须分开。”
诺莱尔先生闭上了眼睛。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卢卡斯和另一个男仆端进了茶点。
“来吧,先生。”斯特兰奇说。
两位魔法师(4)
他轻轻地碰了碰老师的胳膊,提醒他。于是,英国仅有的两位魔法师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喝了茶。
斯特兰奇八点半时离开汉诺威广场。有好几位先生亲眼看见了。这些人一直徘徊在自家房子底层邻街的窗前,等着看情况。也有人羞于亲自抛头露面,就打发使女或男仆到广场来打探消息。拉塞尔斯是否做了类似的安排,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斯特兰奇转入牛津街不过10分钟后,拉塞尔斯便敲响了诺莱尔先生家的大门。
诺莱尔先生仍然留在书房里,仍然坐在斯特兰奇走的时候他所坐的那张椅子里,两眼定定地瞪着脚前的地毯。
“他走了?”拉塞尔斯问。
诺莱尔先生没有回答。
拉塞尔斯坐了下来:“我们的条件呢?他接受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诺莱尔先生?您把咱们商量好的条件向他提出了吗?您有没有对他说,如果他不登报声明撤回那篇文章,我们就把他在西班牙所做的黑色魔法公之于众?您有没有向他宣布,从此将他逐出师门?”
“没有,”诺莱尔先生说,“我没有说那些话。”
“可……”
诺莱尔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说什么都无所谓。他离开了我。”
拉塞尔斯沉默片刻,有些不满地看着魔法师。诺莱尔先生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他的眼光。
最后,拉塞尔斯耸了耸肩膀:“还是您早先说得对,英国只能有一个魔法师。”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2都是个不尴不尬的数字。单独一个人可以自行其是,六人团体也能处得很融洽。但是,两个人就免不了争风头,相互窥伺,心里较劲儿。而世人的眼光也都盯着这两个人,不知道该追随哪一个才好。您又叹气了,诺莱尔先生。您知道我的话是对的。从今以后,我们在制定所有计划时都得把斯特兰奇考虑在内——对此他会怎么说、怎么做,我们又该怎样应对。您经常对我说,斯特兰奇是个出色的魔法师,当他的才华为您所用时,可以说您是如虎添翼。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他迟早会用这份才华来针对您的。我们要尽早防范,方为上策。我说这话,是有所指的。他拥有超乎寻常的魔法天才,而他手头的资料又少得可怜,最终,他说不定会使出不法手段——破门而入、盗窃、欺骗……那该怎么办?”拉塞尔斯向前探着身子,又说,“我不是说他现在会来偷您的东西。可是,假如有那么一天,他被逼急了,就凭他那一贯无法无天的禀性,您指望他会尊重公序良俗、财产归属吗?”他停了停,又说:“您在无恸修院做了防盗措施吗?用隐匿咒语加了封吗?”
“隐匿咒语根本防不住斯特兰奇!”诺莱尔先生愤愤地高声说,“它只会吸引他的注意力!这种东西会把他直接引到我最珍贵的藏书跟前!不,不,你是对的,”他叹息道,“必须再想些法子。我必须动动脑筋。”
斯特兰奇离开两个小时以后,诺莱尔先生和拉塞尔斯乘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