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可你……”
拉塞尔斯哈哈笑道:“诺莱尔先生!不必为此担心!我不是告诉过您吗?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能把信的内容准确地复述出来。”
“信上说什么?”
“信里面讲,斯特兰奇发了疯,被禁锢在永恒的黑暗中不得脱身——这些都是我们所知道的——此外……”
“他发疯的具体情形是怎样的?”
几乎不易察觉的停顿。
“主要是胡言乱语。这倒也不奇怪,他以前不就是那样的么?”拉塞尔斯再次大笑起来;不过,当他瞥见诺莱尔先生的脸色,便收敛了一些,继续说道:“他说什么树啊,石头啊,约翰·乌斯克格拉斯,还有,”(他的眼珠乱转,寻找灵感。)“还有看不见的四轮马车。噢,对啦!您说多有意思,他还偷窃了好几个威尼斯少女的手指头!他把偷来的手指装在小盒子里!”
“手指头!”诺莱尔先生惊觉地重复道,这似乎勾起了他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想了想,但是没有想出任何结果:“詹光是否描述了包围着斯特兰奇的那种黑暗?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帮助我们理解这种现象?”
“没有。他见过斯特兰奇,斯特兰奇让他给您捎个话,说他就要回来了。这就是信里的主要内容。”
两人都陷入沉默。诺莱尔先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在梦中,他有好几次听见拉塞尔斯在黑暗中悄声地自言自语。
半夜时,他们在温斯福德的海伊考克客栈换马。拉塞尔斯和诺莱尔先生在小客栈的公共客厅中等候。这是个简陋的大房间,四壁嵌着木板,地面铺着沙子,房间里有两个大壁炉。
把心掩藏在密林的冰雪之下(3)
门开了,奇尔德麦斯走了进来。他一直来到拉塞尔斯面前,质问道:“听卢卡斯说,詹光写来一封信,提到他在威尼斯的情况?”
拉塞尔斯半侧过头,但是并没有看奇尔德麦斯。
“我能看看那封信吗?”奇尔德麦斯问。
“我把它落在布鲁顿街了。”拉塞尔斯说。
奇尔德麦斯显得有些诧异。“那好,”他说,“卢卡斯可以回去取。我们为他租一匹马,他能在我们到达无恸修院之前赶上我们。”
拉塞尔斯微笑着说:“我刚才说布鲁顿街,是吗?可是,你知道,我想那封信并不在那里。我肯定是把它落在查塔姆的那家小旅店了,就是我等詹光时住的地方。店里的伙计收拾房间时,恐怕早就把它扔掉了。”说完,他又转身向火去了。
奇尔德麦斯冲着他的背影怒视片刻,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一个男仆进来,报告已经收拾好两间卧室,热水、毛巾和其它必需品均已备好,请诺莱尔先生和拉塞尔斯先生准备就寝。“先生们,走廊里黑灯瞎火的,我给您二位各备了一支蜡烛。”他笑呵呵地说。
诺莱尔先生拿了一支蜡烛,沿着走廊往卧室走(这里确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突然,奇尔德麦斯闪了出来,拽住了他的胳膊。“你是怎么想的?”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没见到那封信,怎么能离开伦敦呢?”
“可是,他说他记得信的内容啊。”诺莱尔先生辩解道。
“哼!于是你就相信了他,是吗?”
诺莱尔先生没有说话,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当他洗脸洗手的时候,不经意间从镜子里瞥见了身后的大床。那是一张厚重的老式大床——正如许多客店里的床铺一样,摆在狭小的房间里更显得大得出奇。四根红木雕花床柱、高大乌黑的床架顶篷,以及四个上角插着的大蓬黑鸵鸟毛,都给这张床增添了一种类似葬礼的色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带进这个房间,提前看一眼自己的坟墓。他的心头升起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就像白天在税卡前看着那3个女人时的感觉一样——似乎一切都已发展到了尽头,他能选择的机会早已用尽,再也不存在任何变数了。当他年轻的时候,他选择了一条人生之路,但是,当这条路走到尽头的时候,却没有通到当初他所向往的目的地。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可是,家已经变成了一个恐怖之地。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在那张黑色的大床边,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黑色:黑色是属于约翰·乌斯克格拉斯的颜色。
不要遗忘,永生永世,
请不要把我遗忘。
荒野上,星空下,
渡鸦王的追随者在流浪。
他匆匆走出卧室,回到公共客厅的温暖明亮之中。
6点钟刚过,天际绽出了灰色的黎明;严格说来,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黎明。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际飘落,在这灰的天、白的地之间,万事万物消形隐迹,只有那悄无声息的雪花,旁若无人地飘洒。戴维浑身披着厚厚的雪,倒像有人在他身上抹了一层石膏泥,准备为他制作蜡像一般。
把心掩藏在密林的冰雪之下(4)
整整一天当中,驿马换了一拨又一拨,拉着他们的车子穿过漫天风雪;他们在一家又一家小客栈里喝下热饮料,稍事休息,然后又继续出发。车夫戴维和骑马随行的奇尔德麦斯无疑是一行人中最疲劳的,而且享受不到片刻的休憩——每当别人喝着热饮在歇脚时,他们总是在马厩里和客栈老板争吵着关于马匹的事情。在格兰丹姆,小客栈的老板把奇尔德麦斯惹火了,因为他非要把一匹瞎马租给他们。奇尔德麦斯发誓赌咒,绝不接受这样的马;那客栈老板也发誓赌咒地说,这是他最好的一匹马了。鉴于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他们只好租下了那匹瞎马。后来,车夫戴维评价说,那牲口确实不错,吃苦耐劳,而且极为顺从,因为除了主人的口令之外,它没有别的办法知道该往哪里走。到达塔克斯福德的“纽卡斯尔纹章”客栈,车夫戴维再也坚持不住了,只好被留在那儿;奇尔德麦斯说,戴维已经在风雪中赶了130英里的车,这会儿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奇尔德麦斯雇了一个驿车夫,大家继续赶路。
再有一小时左右天就黑了,雪住天晴。白茫茫的雪野上,涂抹着层层叠叠的暗蓝色阴影。在离邓开斯特5英里外的地方,他们经过一家叫做“红房子”的小客栈(因其外墙涂着红色而得名)。冬日的残阳映照在客栈的墙上,房子像在熊熊燃烧。马车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停了下来。
“为什么停下?”诺莱尔在车里喊。
卢卡斯在车顶俯身说了句什么,但是他的话音被风卷走了,诺莱尔先生没有听见。
只见奇尔德麦斯离开了大路,骑着马从一片田野中穿过。田间落满了渡鸦,当奇尔德麦斯经过时,它们纷纷呱噪着扑翅飞起。田野的那端,是一道古老的树篱,中间有一个缺口,两边各立着一棵高大的冬青树。那个缺口通往另一条路,或者说小径,两边也栽着树篱。奇尔德麦斯在缺口处勒住马,向这边看看,又往那边看看。他在犹豫。随后,他摇动缰绳,那马便踏着小碎步从两棵冬青树之间跑过去,消失在另一条路上。
“他走上仙路了!”诺莱尔先生惊恐地喊。
“噢!”拉塞尔斯说,“那就是仙路么?”
“是,真的!”诺莱尔先生说,“那是一条很有名的仙路。据说它连接着邓开斯特和纽卡斯尔,途中有两座精灵的要塞。”
他们等待着。
大约20分钟过后,卢卡斯从车顶上爬了下来。“咱们还得等多久哇,先生?”他问。
诺莱尔先生摇摇头:“自从300年前马丁·佩尔之后,再也没有人踏进过仙界。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也许……”
恰在此时,奇尔德麦斯重新出现,他纵马驰过那片田野向这边跑来。
“啊,果真如此!”他对诺莱尔先生说,“通往仙界的路,果然又开通了。”
“你看见了什么?”诺莱尔先生问。
“那条路往前伸展了一段,就拐进了一大片荆棘丛。在树丛的入口,立着一个女人的雕像,她的双手摊开,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石头眼球,另一只手里是一颗石头心。至于那片树丛么……”奇尔德麦斯做了个手势,或许是表示自己无法描述当时面对的情景,又或许是表示自己无助的心情,“每棵灌木上都挂着尸体。有的好像昨天才死的,还有的只剩下风干的骨架,身上还穿着生锈的铠甲。前方是一座高塔,用粗糙的石块砌成,塔身有几个小窗。其中一个窗口透出一点光亮,一个人的身影似乎在向外窥望。在高塔脚下,是一片空地,一条小溪从空地流过。那儿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苍白而病态,眼睛好像死人;他身上穿着英国军装。他告诉我,他是摘眼挖心城堡的卫士。他要誓死保卫城堡的女主人,谁敢抱着伤害或侮辱她的企图而来,他就要向他提出挑战。
把心掩藏在密林的冰雪之下(5)
我问他,树上挂着的那些人是否都是他杀死的,他回答说,他杀了一些人,并把尸体挂在荆棘上——正如他的前任们所做的一样。我问他,他的女主人会怎样奖赏他的忠心,他说他不知道。他从未见过她,也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她始终呆在摘眼挖心城堡里面,从来不露面;而他,也只守卫在小溪和树林。他问我是否要和他决斗。我提醒他说,我无意伤害或侮辱他的女主人。我只是个仆人,主人还在远处等我,我必须赶快回到他身边。然后,我就拨转马头,一路跑回来了。”
“什么?”拉塞尔斯大叫,“有人向你提出挑战,而你竟然逃走了?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荣誉感?你不害臊吗?什么苍白的脸、死人的眼睛、窗口的神秘人影!”他嘲笑地嗤之以鼻,“全是借口,你为了掩盖自己的懦弱在寻找借口!”
奇尔德麦斯像被人掴了一掌似的后退半步,才欲还以颜色,没想到诺莱尔先生抢先为他辩解道:“不!奇尔德麦斯尽快回头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像这种地方,总是蕴含着深不可测的魔法,比表面要强大得多。有些精灵特别喜欢残忍的搏斗和死亡,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往往会费尽心机地设下机关,以最终获取这种乐趣。”
“拉塞尔斯先生,”奇尔德麦斯说,“假如这地方那么强烈地吸引你,那么你尽管前去好了!不要为了我们的缘故而牺牲你的乐趣。”
拉塞尔斯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片田野和树篱当中的缺口,然而他并没有动。
“或许,你不喜欢那些渡鸦?”奇尔德麦斯讥诮地轻声问道。
“谁也不喜欢它们!”诺莱尔先生大声说,“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
奇尔德麦斯耸耸肩膀:“有人认为,它们是包围着斯特兰奇的黑暗的一部分;出于某种原因,他赋予了它们鸟的形状,把它们派回英国。还有人认为,它们预兆着约翰·乌斯克格拉斯的回归。”
“约翰·乌斯克格拉斯?当然,”拉塞尔斯说,“除此之外,那班庸人的头脑再也想不出别的花样了。每当发生了什么,就必定和约翰·乌斯克格拉斯有关!我认为,诺莱尔先生,我们又该在《魔法之友》杂志上批判一下那位先生了!这回该从哪个角度下笔呢?说他是非基督徒?非英国人?魔鬼党徒?我记得,我在什么地方收藏着一份所有谴责过这个人的圣徒和大主教的名单。嗯,这篇文章很好写,不费吹灰之力。”
诺莱尔先生显得很不舒服。他紧张地瞟了一眼那个从塔克斯福德雇来的驿车夫。
“如果我是你的话,拉塞尔斯先生,”奇尔德麦斯柔声地说,“我说话会比较加小心。这是在北方,在约翰·乌斯克格拉斯的地盘上。我们的城镇和隐修院最早都是由他建造起来的。我们的法律也是他制定的。他在我们的意识、心灵和言语中无处不在。每当夏天来临,每道树篱底下都开着成片蓝幽幽的小花,我们把那叫做‘约翰的硬币’;每当季候出现反常,也就是说冬天里温暖宜人,或夏季阴雨连绵的时候,人们就会说,这是因为约翰·乌斯克格拉斯又陷入情网,懈怠了职守所致。 而在我们北方的俗语中,要表示某件事情已经十拿九稳,我们就说,它就像约翰·乌斯克格拉斯口袋里的石子儿一样保险。”
拉塞尔斯大笑:“我可绝对不是瞧不起你那一口的乡巴佬土话,奇尔德麦斯先生。不过,光在口头上尊重本土历史是一回事,而想把那魔鬼的盟友重新请回来当国王,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谁也不希望那样,对不对?——我是说,除了一小撮约翰派分子和疯子之外。”
“我是个北方人,拉塞尔斯先生,”奇尔德麦斯说,“我最高兴的事,就是看到我们自己的国王回来。这是我一生的愿望。”
当他们到达无恸修院时,已经快到半夜了。看不到斯特兰奇来过的迹象。拉塞尔斯上床睡觉了。但诺莱尔先生还不肯就寝,他在宅子里来回走动,察看很久以前设下的符咒是否依然灵验。
把心掩藏在密林的冰雪之下(6)
第二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拉塞尔斯说:“我有点儿好奇,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过魔法对决的先例?也就是说,两个魔法师之间的决斗?”
诺莱尔先生叹息道:“这很难说。拉尔夫·斯陀克塞似乎用魔法和另外两三个法师较量过——其中一个是一位功力颇深的苏格兰法师,号称‘阿索德尔的大法师’。 另外,温切斯特的凯瑟琳曾经施法将一个年轻魔法师赶到了格林纳达。因为那个人不停地用不合时宜的求婚来打扰她,而她只想潜心于魔法研究。格林纳达是她当时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于是,那个倒霉的家伙就被打发到那里去了。还有,关于坎布里亚郡的烧炭人的奇异传说 ……”
“那么,这种决斗会不会使其中一方丧命呢?”
“什么?”诺莱尔先生瞪着他,大惊失色,“不!也就是说,我不知道。我认为不会。”
拉塞尔斯微笑道:“然而,能致对手死命的魔法总归是有的吧?我敢说,只要您认真想一想,一定能想出好几个这样的咒语。从原理上讲,魔法对决,与使用手枪和剑的普通决斗并无二致,不会冒着事后被送上法庭的危险。再说,获胜者的仆人和朋友们有十足的理由帮助他掩盖真相,遮住世人的耳目。”
诺莱尔先生沉默不语。过了半天,他才说:“不至于如此吧。”
拉塞尔斯哈哈大笑:“我亲爱的诺莱尔先生!如果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
不可思议的是,拉塞尔斯以前竟然从未到过无恸修院。每次詹光奉命来此,拉塞尔斯总是有别的事情不得分身。羁留在约克郡的乡村宅邸,对拉塞尔斯来说,无异于下地狱一般。在他的想象之中,无恸修院顶多不过和它的主人一样,是个尘封已久的老宅,被漫长而乏味的沉寂所笼罩;若是再往坏处设想呢,它恐怕就是荒野上任由风雨吹打的一间阴沉凄凉的村舍罢了。然而身临此处他才发现,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这房子不但没有一丝凄凉衰败的色彩,反而相当的现代、雅致、舒适;仆人们也并非他臆想中那般愚钝粗鲁,实际上,他们正是在汉诺威广场宅邸伺候诺莱尔先生的同一批仆人,都是在伦敦培训出来的,他们对拉塞尔斯先生的各种喜好了如指掌。
然而,每一位魔法师的家居必有其古怪之处,无恸修院也不例外。这座房子从表面看来是如此优美舒适、起居方便,但是它的布局却出奇地混乱笨拙,让人简直无法从房子的一头直接走到另一头,一定会在半路上迷失方向。当天上午晚些时候,卢卡斯前来告知拉塞尔斯,请他无论如何不要自己试着到藏书室去;若去的话,必须有诺莱尔先生或奇尔德麦斯的陪伴。卢卡斯说,这是宅子里的头条戒律。
自然,拉塞尔斯绝不甘心乖乖听命,尤其是由一个仆人传达的命令。他查看了房子的东厢,发现和普通房屋的格局差不多,也有晨室、餐厅和客厅——但是没有藏书室。由此他推断,藏书室必定位于他还没来得及探索的西厢。他便向西边走去,谁知不消片刻,他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刚才出发的晨室。他以为自己在走廊的岔道上拐错了方向,便重新开始。这一次,他发现自己走进了洗碗间,一个拖着鼻涕的肮脏小女佣正在那里刷锅。她先用手背揩了揩鼻涕,然后就把这只手直接伸进了刷锅水,继续干活儿。他试了又试,结果无论他怎么走,不是回到晨室,就是走进洗碗间。那个小女佣的样子令他恶心之极,而小女佣见了他, 神色也不是很开心。奇怪的是,尽管他把整整一上午都花在这种毫无结果的探索上了,却始终坚信自己失败的原因,完全在于约克郡建筑的怪异结构。
在接下来的3天里,诺莱尔先生基本上整日呆在藏书室里闭门不出。每当他碰见拉塞尔斯,准会听到他关于奇尔德麦斯的新抱怨;而奇尔德麦斯呢,则一个劲儿地要求他用魔法找到詹光的信。实在没别的办法,他只好对他俩一概敬而远之,求得个耳根清静。
把心掩藏在密林的冰雪之下(7)
另一方面,诺莱尔先生自己近来的发现,也对他们俩瞒得严严实实:那是他心头的深深隐忧。自从和斯特兰奇分手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便用银盆窥物的法术试图侦察斯特兰奇的行动。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成功过。大约4个星期前的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来再次作法。这次,银盆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影像——虽然不太清晰,但尚能分辨得出是一个魔法师,正在黑暗中作法。他暗自高兴,终于冲破了斯特兰奇设置的咒语防线。可是,并没有开心多久,他很快又发觉,那个影像并不是斯特兰奇,而是他自己,正在自己的藏书室里。他再次尝试,改动了咒语,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把目标指向斯特兰奇。但是结果都一样。最后,他被迫得出结论:英国魔法已经不能把他和斯特兰奇区分开了。
他们接到利物浦勋爵和其他大臣的来信,信中愤怒地描述了更多莫明其妙的魔法事件。诺莱尔先生回信说,他保证在打败斯特兰奇之后,马上着手处理这些事件。
第三天晚上,诺莱尔先生、拉塞尔斯和奇尔德麦斯都在客厅里。拉塞尔斯在吃橙子,他用一把刀柄上镶着珍珠的锯齿刃水果刀削着橙皮。奇尔德麦斯则在一张小桌子上摆他的马赛牌。两个小时以来,他一直在试图解读桌上的牌阵。诺莱尔先生虽然在场,却一个“不”字也没有说,这表明他的心已经远远地飞离了眼前的场景。拉塞尔斯却不同,他已经被那些牌气得半疯了。他确信,奇尔德麦斯所有摆牌、翻牌的动作,矛头都是冲着他拉塞尔斯的。在这一点上,他猜得完全正确。
“我痛恨这样无所事事地呆着!”他突然开口说,“你们说,斯特兰奇究竟在等什么?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他到底来不来。”
“他会来的。”奇尔德麦斯说。
“你怎么知道?”拉塞尔斯问道,“难道说,是你告诉他来的吗?”
奇尔德麦斯没有回答。他在牌中发现了什么,这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的目光闪动浏览着整个牌阵。突然,他从桌边站起身来:“拉塞尔斯先生!你向我隐瞒了一个消息!”
“我?”拉塞尔斯惊诧地问。
“是的,先生。”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最近托你给我捎了个口信。这是牌里说的。如果您肯把那个口信的内容告诉我,我将万分感激。”
拉塞尔斯对此嗤之以鼻:“我不是任何人的信差——尤其不是你的!”
奇尔德麦斯不理这话。“是谁捎来的口信?”他追问道。
拉塞尔斯不说话。他又拿起刀去削橙子。
“很好。”奇尔德麦斯说,他坐了下来,又摆开了马赛牌。
与此同时,诺莱尔先生一直焦急地看着他们。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铃绳,但是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干脆起身自己去找仆人了。卢卡斯正在餐厅往桌上摆餐具。诺莱尔先生把客厅里的情况告诉了他,并说:“难道就不能做点儿什么,把他俩分开?只要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冷静下来的。有没有拉塞尔斯先生的信件?或者找点儿什么家务事让奇尔德麦斯分分心?唉,你就不能编出点儿事情来吗?晚饭,晚饭提前点儿,现在开饭行不行?”
卢卡斯晃晃脑袋:“没有信件。奇尔德麦斯先生向来是自行其是,没有人敢去找他。至于晚饭么,您吩咐过9点半开饭的,先生。这您知道。”
“真希望斯特兰奇先生在这里。”诺莱尔先生可怜兮兮地说,“他会知道对他们说什么,他会知道怎么做。”
卢卡斯碰碰主人的胳膊,似乎在鼓励他振作起来:“诺莱尔先生?我们正在试图阻止斯特兰奇先生到这里来呀——您不会忘了吧,先生?”
把心掩藏在密林的冰雪之下(8)
诺莱尔先生有些气恼地看了他一眼:“是的,是的!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这么想。”
诺莱尔先生和卢卡斯一起回到客厅。奇尔德麦斯正在翻开最后一张牌。拉塞尔斯坚定地死盯着手里的报纸。
“牌里怎么说?”诺莱尔先生对奇尔德麦斯说。
问题虽然出自诺莱尔先生之口,奇尔德麦斯却只冲着拉塞尔斯讲话:“牌里说,你是个骗子、是个贼。牌里说,需要传达的信息不只一条。有人交给你一样东西——十分贵重的物品——是给我的,但是被你昧下了。”
短暂的寂静。
拉塞尔斯冷冷地说:“诺莱尔先生,您打算让这个仆人侮辱我多久?”
“我最后问你一遍,拉塞尔斯先生,”奇尔德麦斯说,“你到底肯不肯把我的东西交给我?”
“你怎么敢对一位绅士如此放肆?”拉塞尔斯质问道。
“从我这儿偷东西,就是你的绅士行为?”奇尔德麦斯反唇相讥。
拉塞尔斯面如死灰。“道歉!”他嘶嘶地低吼,“向我道歉!否则,我发誓,你这个婊子养的,从约克郡臭沟里爬出来的渣滓,我发誓要教你学会一点儿礼貌!”
奇尔德麦斯耸耸肩膀:“就算是婊子养的,也比小偷强!”
拉塞尔斯爆发出一声愤怒的狂叫,一把抓住奇尔德麦斯,把他死死地揿到墙上。奇尔德麦斯被他揪着,双脚不能着地。拉塞尔斯大力摇撼着奇尔德麦斯,震得墙上的画框都在咯咯作响。
不知为什么,奇尔德麦斯似乎毫无还手之力。他的双臂像是被拉塞尔斯的身体压住了,虽然他竭力挣扎,却无法摆脱出来。搏斗转眼就结束了。奇尔德麦斯冲着拉塞尔斯点点头,像是在说,自己认输了。
但是拉塞尔斯不肯就此住手。反之,他用力地顶住奇尔德麦斯,使他动弹不得,随后腾出手来,摸出了那把珍珠柄的锯齿刃水果刀。慢慢地,他将刀刃在奇尔德麦斯脸上划过,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
卢卡斯失声惊叫。但是奇尔德麦斯一声没吭。他设法抽出了左手,抬起来,紧紧地、示威似地攥成一个拳头。两人就那么僵着,一动不动——定格——然后,奇尔德麦斯放下了拳头。
拉塞尔斯咧嘴而笑。他松开奇尔德麦斯,转向诺莱尔先生,镇定而从容地对他说道:“我不会容忍任何人以任何借口为这个人开脱。我受到了侮辱。假如他和我处于同等地位,我一定要和他决斗。他自己知道,他的卑贱身份保护了他。如果您希望我在这所房子里呆下去,如果您还接受我做您的朋友和顾问,那么,这个人必须离开这里,马上!过了今晚,我再也不想听到他的名字从您或您的仆人嘴里说出来,不想听到你们追念他的话。先生,我希望,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卢卡斯趁机塞给奇尔德麦斯一块餐巾。
“很好,先生,”奇尔德麦斯用餐巾擦着脸上的血,对诺莱尔先生说,“在我们两人当中,你选择一个吧。是我,还是他?”
沉默良久。诺莱尔先生说:“你必须走。”声音嘶哑而空洞,完全不像他平常的嗓音。
“再见,诺莱尔先生!”奇尔德麦斯说毕,向诺莱尔先生鞠了一躬,“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先生——和每次一样!”他收拾起自己的纸牌,离开了房间。
他回到自己那个空荡荡的阁楼小屋,点燃桌上的蜡烛。墙上挂着一面裂了缝的廉价镜子,他从镜子里查看着脸上的伤。刀口丑陋致极。他的领巾以及衬衫的右肩部都被血污浸得透湿。他尽可能地把伤口洗干净,然后洗了手,把手擦干。
他小心地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盒子,心恸的颜色,大小和鼻烟盒差不多,但较为狭长。他轻声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