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太阳》免费阅读!

第二个太阳第4部分阅读(2/2)

作者:未知

她是白洁吗?难道这就是苦苦寻找的白洁吗?!不过,这个女人用力地懦动着嘴唇,吐出两个字:

    “白洁……”

    “你不是白洁?白洁现在在哪里?……”

    他没得到回答。这个衰弱的女人,经不起兴奋与刺激,一下昏迷过去了。

    人间有多少激动,仿佛都凝聚在这里了。

    人间有多少悲恸,仿佛都凝聚在这里了。

    陈文洪看出这不是白洁,但一下就明白这是自己的同志。他把这个妇女横抱起来,他觉得她的身子那样轻,就像抱住一堆晒干的柴禾一样,他把她交给战士们。

    这时监狱门前挤得人山人海,有从监狱里出来的“犯人”;有来寻找亲人的家属。有的骤然相见,立刻拥抱起来,发出哭声,有的觅人不见,空自张口在那儿呼喊。可这时还不断有人从监狱大门里继续往外涌,举着破席片做成的旗子,呼喊着欢迎的口号。阳光在人群中闪烁发亮,席片散下的草屑在半空里飘扬。这一切,激动中的肃穆,悲壮中的庄严,格外催人泪下,有些战士被没有亲人来接的人抱住,彼此都发出渗透人心的呜咽。

    这是石破天惊的一刻。

    这是晴空霹雳的一刻。

    这是黑暗地狱终于被天堂阳光照亮的一刻。

    陈文洪无法抑制自己,他挤入人群中,他在寻找,他在寻找。

    五

    陈文洪在寻找,寻找,寻找。

    他一直走到向外走的人群后面,这里零零落落还有几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家。不久,人都走光,这个阴森的院落就更加阴森了。阴森加上非人生活中才会有的那股霉臭气味,令人感到恐怖。

    陈文洪带着几个战士奔进牢房。

    牢房地上,有破破烂烂的碎席头、破鞋烂袜,滚得到处都是的黑釉破瓷碗,横七竖八的竹筷子,地面一片灰尘狼藉,灰尘上还有破竹席留下的印迹。监狱的高墙挡住阳光,屋里像山阴背后一样昏暗。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好像就是它们销磨了、吞噬了、吸吮了人们的血、肉、生命而丢下的枯骨残渣。陈文洪站在这空洞无底的罪恶深渊之中,这深渊像张开的一只血盆大口,好像要把他的骨头也嚼烂咬碎,陈文洪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冷气向他扑来。他又看见,黑糊糊的墙壁上,许多肥大的臭虫慌慌张张四处奔爬,老鼠闪着贼亮的小眼睛探头探脑,一听见脚步声,又藏匿得无影无踪。这些鬼魅魍魉、无耻之辈!一股怒气冲上心头。他从这一间牢房冲到另一间牢房。

    ——白洁也许被严刑拷打动弹不得了吧?

    ——白洁也许被关押在谁也不知道的密室吧?

    ——也许,也许……

    他愈来愈焦灼,像一股旋风,他砸开所有的门,捣烂所有的窗户。

    他终于找到一间最狭小的牢房。

    这里连牢房也不如,这是一片漆黑的岩窟洞穴,空空洞洞,一无所见。

    陈文洪仿佛听到有微弱的呻吟……

    这呻吟,这痛苦的呻吟,此时,却给他带来巨大的希望。

    就像从黑茫茫的原野看到远处一点火亮,那样远,那样小,那样颤悸。但,现在这微弱的呻吟,对于陈文洪来讲却正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他朝整个牢狱大声叫喊:

    “白——洁——!”

    空洞、阴森的整个监狱都发出回声:

    “白……洁……”

    警卫员拿了一只手电筒跑来。他打开电筒,照亮全屋。

    他看到一副黑森森、冷冰冰的手铐脚镣丢在地中心。靠墙根下一片残席烂草上,抛着一堆囚衣,他肯定这就是关押白洁的密室。他一把抓起囚衣,那囚衣上仿佛还残存着体温。是白洁的,一定是白洁的!他把囚衣抱在胸前,在牢房里转了一圈,想跑出去,可是又动弹不得,一股热流像泉水一样在心房上潺潺流过,它颤人、它灼人。一种悔恨,一种煎熬,苦苦攫住他的灵魂。

    突然,一阵寒栗从他脊梁上像电一样倏倏传遍全身,一时之间,他的整个心脏好像给什么拧得紧紧的,停止跳动、拧出鲜血,他整个地落入了万丈冰窟。

    ——为什么这副手铐脚镣丢在地中心?

    ——戴这副镣铐的人到哪里去了?

    他问谁?是呀,他问谁?

    他凝望着微微透进一点灰暗光线、结满蜘蛛网、钉着木栅栏的小窗口。那窗口活活像一双目睹一切、了解一切,却不会发出声音,因而充满哀伤的眼睛。

    陈文洪不能再想下去:

    她在这儿受过多少熬煎?

    她产生过多少希求、燃烧过多少热望?

    她有过多少不眠之夜。

    她等待着亲人的到来。

    “而我——来迟了……”

    ………………………………………………

    第六章 两处茫茫皆不见

    一

    通过报话机联系,严素坐一辆救护车飞速赶来,蹲在那个昏厥过去的妇女身旁进行抢救。

    半晌以后,听到她喉咙里轻轻响了一声,而后慢慢苏醒过来。

    这时,陈文洪大踏步朝这儿走来,他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这像风中芦苇一样衰弱的人跟前。这个人全身冰冷,连胸口上也没有一丝暖气。严素见陈文洪到来就说:

    “报告首长!得送医院。”

    “好吧,我们一道到医院去。”

    所以如此,因为陈文洪什么也没有寻找到。如果说找到唯一一条线索,那就是这个妇女口中说出“白洁”两个字。现在,这两个字成为寻找白洁仅有的一线希望。

    他们到了野战医院。

    经过细心诊断、检查,有条不紊地做了注射、输血、输氧等一系列抢救,病人那像要熄灭的蜡烛一样的眼睛,又缓缓地、缓缓地,有了一点生气。当她全部智能刚一恢复,她就涕泪横流地说道:

    “白洁给他们押走了……”

    死而复苏的人的感情是真挚的,这说明她对白洁至深至爱。

    陈文洪抢上一步想说什么。

    严素连忙摇摇手制止了他,那意思是说:

    “等一下,她还很虚弱。”

    但这极其虚弱的人却一刻也不能等待,她紧紧抓牢严素的手,好像只要她离开她一步,她就会马上回到那死亡的黑暗的深渊里去。虽然没有言传,严素也懂得她的心意。由于严素不但是医生而且是女人,她用自己暖热的身子紧紧偎住她,好像这样她的强韧的生命力就会传导到病人身上,使之复苏。而且,她把嘴凑到她耳边,说了很多劝慰的话。她说,万恶的强盗都逃跑了,大家都得到了解放,她现在最最需要的是安静,严素特别告诉她:

    “这是我们师的陈师长来看你……”

    话未住口,这个病人,眼睛霍然一下睁大,挣扎着要把整个身子抬起来,向前伸着两只手抖抖索索地说:

    “陈……陈……在哪里?……”

    陈文洪弯下身子按住了她,她趁势抓紧陈文洪两手:

    “……白洁让我找一个姓陈的,莫非你就是……”

    陈文洪点头:“……我就是……”

    “我总算找到你了……”

    苦涩的泪水顺着苦菜色面颊淌下来,她要大声陈述,但她说不出话来了。

    陈文洪没有动,只觉得全身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他的心中像有一块石头沉落下去、沉落下去。

    她的整个身子在一阵剧烈痉挛之后,又猝然跌倒铺上,两眼紧锁,双唇紧闭,面色如土,昏厥过去。

    又经过一阵紧急抢救,她缓过来了。她似乎从激动中醒转,她气喘吁吁,时断时续,说出了下面一段令人悲酸的话:

    “我是一个纱厂工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我住囚房住了三年了……白洁一进监狱就上了手铸脚镣……白天拷打……夜晚拷打……只听那些狗强盗狂吼乱叫,只听得皮鞭子噼啪乱响……可她连喊叫都没喊叫过一声……她身子那样瘦小、单薄啊!……可是她每回过了堂,拖住磨盘一般重的脚镣‘噹啷啷……噹啷啷’,从我们牢房间过道走过,我们一听见这响动,就扒着牢门看,她却仰着头朝我们笑……”

    她每讲一句,陈文洪心脏就紧缩一下,血液仿佛在渐渐凝固、僵化。

    “……我们跟地下党取得了联系……发动难友准备迎接解放。……有一天,白洁走在路上回过头来,跟押解的看守说:‘死了心吧!到时候他们会甩掉你们,你们还是给自己留条退路好!’从那往后,看牢的对我们也放松了点,放风时间,白洁也能跟我们会面了,……白洁就利用放风时机,把全监牢的人都联络起来……在这样时候,白洁成了我们的领导人……她按照市委的指示,组织牢狱暴动,……她一个人关在一处,可她通过各种暗号,跟各方面联系……她还利用提审的时机,对看守做了说服争取的工作……他们当中有几个人就倒向我们这方面来……有时也传递个口信,都是白小姐……白小姐怎么说,怎么说的……白洁成了我们斗争胜利的象征,……白洁把我们组织起来,建立了党支部,领导着若干个暴动小组积极做了准备工作,……白洁说:解放军的炮声就是我们暴动的信号,我们就砸碎牢房,活捉监狱长和那群狗特务跟解放军里应外合,配合作战……同志们!奴隶从来是自己解放自己的!……前天,白洁欢喜得满面泛红,跟我说:‘这一天总算盼到了,市委传了消息进来了!……他们就要来了,他们就要来了!快告诉难友们,没纸用垫席,没墨用锅灰,写大标语欢迎他们……’昨天,等了一天,却没听到解放军的炮声。谁料想,昨天深更半夜,一阵阵‘卡卡’皮鞋声,急急慌慌,往牢房里奔来……牢房门打开了,他们拿枪逼住我们几个共产党员往外走……我重病几月,实在挣扎不动,给他们一枪托打倒在地。白洁像要扶我起来,朝我弯下身,顺势告诉我:‘你要是见到一个姓陈的,你告诉他,我一定要活,活着跟他见面……’”由于过分激动,这个患三期肺痨病的妇女,在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脸颊上泛着焦灼的红潮,两眼霍霍闪亮,她又挣扎着说:“陈……师……长……我总算见到你了,可她……她……”

    陈文洪想说一句劝慰的话,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此时他万分激动,悲愤欲绝。他只觉得病人的手像火炭般烫人,病人的整个身子像树叶般发抖。他猛一怔,才发觉原来他自己的整个身子也在颤抖,像有一千把一万把尖刀刺向他的心脏。他强力地抑制了自己,决然挺立,转过身去。

    二

    夜晚,秦震一个人悄没声地走下楼梯,走出大门。

    他要做一件重要的事,不过他要亲自去做,不愿意让旁人知道。

    谁料想走了没多远,他正由于甩掉了左右从人而暗暗高兴,却听见从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黄参谋跟警卫员小陈又跟上来了。

    他猛站下来,怀着原要瞒人而一下给人识破的懊恼心情,等他们走到跟前,就撵他们回去,他像急风暴雨般喝道:

    “你们也不看看环境,进了大城市,屁股后头跟几个人,还带着盒子炮,这像什么样子?我们又不是北洋军阀的队伍!黄参谋、小陈都回去,给我看着电话机子,没什么大事就说我不在家,有紧急的事叫小陈来找我,去!去!”

    黄参谋、小陈一看秦震那股子恼怒、严厉的神情,没敢吭声,只好往回走。不过,他们并没有真地退回去,两人躲避在路口拐角处商议了一下,黄参谋回去,小陈隔开一大段路远远地从后面尾随跟踪。

    这一点当然逃不出秦震眼睛。他轻轻叹了口气,佯装不知,径自迈步走去了。

    天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变阴了,正像人们说的,就像小孩家面孔,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从江汉一路拐向洞庭街,这块地方离长江很近,可以听见江涛怒潮澎湃。雾正从江上升起,黄色的雾,像大团大团云烟,给风吹得向市街上飞扬、弥漫,一转眼工夫,大雾如同棉絮塞满天地之间,阴凄凄的。已经亮起来的路灯只留下一圈淡淡黄影,江涛声似乎也变得低沉、喑哑了。秦震觉得脸上粘腻腻的,像挂上了蜘蛛网,又像是从大江上吹来的不知是雨还是水星。当他从法国梧桐下走过,才发现,雾是那样大,在梧桐叶上凝聚起来变成雨,一滴滴地落在地面上,把整个地面弄得一片精湿。

    他沿马路走下去。

    战士就一个挨一个蜷曲在人行道上睡觉。

    他一阵心疼。

    他一阵喜悦。

    他们没一个人去敲人家的门窗。

    他们没一个人躲在人家的门洞里。

    ——这就是我们的队伍呀!他们保护了广厦千万间,却露宿街头咫尺之地。

    他站下来仔细察看:战士们连背包也没打开,就枕在头下,合衣抱枪而睡。他们睡得那样香甜舒适,有的打鼾,有的嚅动嘴巴,有的脸上牵出一丝笑意;可是,他们头发都太长了,身上穿的还是东北战场上发的老棉衣,经过烟熏火燎、风吹日晒,没有一个人的衣服再是完整的了,一个战士肩膀头撕破一大块,从里面露出来的棉絮,也发霉发黑了;他再看他们的脚,胶皮鞋底都磨光了,有的磨破,露出血淋淋的脚底板……他不觉之间一阵心酸,他兀自站了下来。

    而后他低着头慢慢走:

    ——他们,都有父母,都有兄弟姊妹,家里不管是富裕还是贫寒,总有一块暖乎炕头呀!可是他们走,走,走到这里来,睡到冰凉的地上。

    他盘算着补给的数字,运输的时间,……他下定决心:“我无论吵到哪里去,就是吵到中央,也要给战士改装,这是第一件大事,否则就对不起大家!”

    但,他的眉毛皱了一下,眼光凌厉地一转:

    ——我们面前还有很遥远、很艰难、很困苦的路,前面还有多少人,水深火热,嗷嗷待哺……是的,我们还要忍辱负重呀!

    一个战士梦中翻了个身,把棉衣撩在旁边。

    秦震小心地把棉衣给他压好,棉衣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怔怔站了一小会。

    是的,这不只是一个将军在士兵面前的思考,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将军在士兵面前的觉醒。

    正在这时,他看见一个黑人影向他这边移动过来。

    他仔细看,是一个战士,披着棉大衣,抱着冲锋枪,他走过来走过去在值班放哨。秦震朝他走去,那人也朝他走来,是一个短小粗壮的人,他仔细端详了一阵,敬礼,报告:

    “六连一排二班班长牟春光。”

    “你认识我是谁?”

    “老司令!夏季攻势进公主岭,你甩着一根马鞭子,瞪着两颗大眼睛,骑马飞跑,我挡了你的路,你大喝一声:‘闪开!’你带着一群马队,就一阵风一样朝街里跑去。”

    秦震噗哧笑出声来。

    一个指挥员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在战士脑子里留下这么个印象。

    牟春光这几句话唤起老熟人的亲切感,两人伸出手握住:

    “老战友,这么说我得向你道个歉了。”

    “咳,都是执行任务嘛!”

    秦震终于吐露出他沉重的心情:

    “你们太苦了!”

    牟春光明白秦司令员指的是什么,他开怀一笑说:

    “这有什么?就拿我说吧,当了十几年劳工,在兴安岭老黑林子里伐木,在鹤岗煤矿里挖炭,吃橡子面,披麻袋片。人嘛,就怕前思后想。将今比昔,兴旺多啦!再说,那时给人当牛做马,受苦,窝囊!现在是给穷人统一天下,遭点罪,痛快!”

    战士的心就是这样豁亮,

    浓雾遮不住。

    冷雨浇不灭,

    江风吹不透,

    夜深人静,一盏明灯,

    战士的心就是这样豁亮。

    话说得投机,牟春光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两支香烟,一支递给秦震,一支留给自己。秦震经医生劝告早已戒烟,可是,此时此地,可不能对不起这股热乎劲,那就非抽这一口不可。他就着牟春光手上点了火,猛吸一口,连连说:“好烟,够劲儿。”“哈尔滨,老毛子牌的,舍不得抽呀!你查一查,哪一个没留着一根半根,都想留口到海南岛再抽……”

    牟春光这人,一见就是个性格开朗,又挺有心计的人。他的话在秦震心里震起一阵阵波澜,他暗暗觉得有点羞愧,面孔一下发烧起来,为什么他刚才只想战士们的苦难,而没想到战士心里都揣着一颗太阳?

    是的,这才真正不只是一个将军在士兵面前的思考,更重要的是一个将军在士兵面前的觉醒呀!

    牟春光慢悠悠地说:

    “首长,我有个要求!”

    “你说吧!”

    牟春光机密地压低声音说:

    “你可别忘记我们六连,在节骨眼上,你要忘了,我们可记恨你一辈子!”

    秦震咯咯笑了,笑得流出眼泪,连声说:

    “在我面前,你可别摆老资格,我们六连我们六连的。老班长,我倒应该向你报个到,我就是这个连队里出身的战士。”

    “你?”

    “一九二七年。”

    三

    秦震回到住处已是深夜,他一连视察了几个连队,对于战士们严守入城纪律的自觉性,十分满意。

    黄参谋报告:

    “陈师长、梁政委来过。”

    没等黄参谋说完,秦震内心突然一震,是的,他感到自己竟然忘掉一件大事,于是走向电话机亲自要通师部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听到的是梁曙光的声音。

    “你是曙光,文洪不在吗?”

    “一家电机厂起火,发现有人进行破坏,他赶到那里去掌握情况,抓紧处理。”

    “可是我问你白洁在哪里?”

    对方一阵沉默不语,使得一片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但他旋即镇定下来说道:

    “曙光!有话你自管说吧!”

    梁曙光轻轻喘吁了一下说:

    “白洁给他们绑架走了。”

    猛然间像有一万堵陡峭的山崖向他身上压倒下来,他一松手,电话耳机跌落下去,给电话线吊着,垂在空中转了几转。是的,在进城这一天,虽然紧张劳碌,意绪纷然,但他有过多少期待、多少渴望呀。他想象白洁会一下出现在眼前,那将是多么大的欢乐。可是,现在,在这一刹那间,一切一切都泡影一般地破灭了,他心如刀绞,冷汗淋漓,他只感到自己的心向下沉,向下沉,即将沉落到黑暗的深渊。漫无边际的痛苦,一下浸渗了他的灵魂,一时之际心旌摇荡,几乎陷于不能自拔的地步了。但,一种鸣钟似的声音,突然响起:不,不能迷乱,不能沉沦!秦震经历过多少坎坷,经历过多少危难,而磨炼出来的坚强意志告诉他,你必须从茫茫心泉里挺拔而起,他立刻清醒过来,他冷静、甚至有点冷峻地把吊在空中的耳机又抓在手里;举到耳边,他说:

    “对不起,有一点事情,耽搁了讲话。”

    “我立刻来向你当面汇报。”

    秦震略一沉思,坚定而果断地说:

    “文洪不在,你们那里需要一个主帅掌握情况,刚才你不是说发生了破坏吗?是呀!这是一记警钟,公开的敌人容易对付,暗藏的敌人可不容易对付,不能光是欢天喜地,天下太平啊!不过,你们要警惕,可也不要大惊小怪,免得流传开去,扰乱人心。”

    这是理智的声音;

    一种博大而深沉的理智,

    一种睿智而明慧的理智,

    使他从命运的苦海中升起。

    他说:

    “曙光!现在你报告吧!”

    梁曙光简括地向他报告了解放监狱的经过,并说,严医生亲自在场了解情况,他让她马上来向他汇报。

    “好吧!我立刻派车来接她。”

    秦震搁下电话,转过身来吩咐:

    “派我的车去师里接严医生!”

    当屋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突然感到一种孤寂的痛苦。他在地板上踱来踱去,走了几十个来回,他不得不面对白洁这个问题了,他心房再一次颤悸起来。是的,理智的浪潮隐退,情感的浪潮又袭来了。

    一时之间,他觉得这屋子这样狭窄,这样堵塞,他胸口受到了很大压迫,呼吸也似乎困难起来。他刚刚伸手要推通向阳台的那两扇门,小陈托着那件叠折得平平整整的美军茄克走进来:

    “你的衣服都湿透了,你换一件吧!”

    “就换,就换,你别跟我瞎啰嗦了……”

    可是他并没有心思换,而穿着湿衣走向阳台,并砰地一声把两扇门关起。

    这时他什么也不想见,人影不想见,灯光不想见,他只想一个人在黑地里呆一下。

    从阳台上依稀看见大江。

    是的,“楚地阔无边,苍茫万顷连”,他要向浩瀚的天穹、苍茫的大地,向天穹与大地之间浩浩荡荡的大江一诉衷曲,取得回答。长江从遥远遥远的唐古拉山发源,沿着几亿年前造山运动中形成的地形,从陡峭的西部向平坦的东方蜿蜒而下。她一路上汇集了千万莽荡的激流,凝聚了非常强大的威力,她把母亲芳香的乳汁淌流在大地上,她把母亲哀怨的哭声回荡在峡谷中。而后劈开巫山,切断三峡,在这儿,汇聚成为“千湖之地”的云梦泽,港汊交织,湖沼密布。今晚这大雾,就是从这一望无垠的泽国升腾而起。

    难道这脉脉含情,回环弥漫的雾,就是对我的回答吗?

    是的,为了这个天空,这个大地,这个民族的崛起,长江流了几百年几千年的血泪啊!

    你听,江涛在呜咽,

    你听,江涛在呐喊,

    你听,江涛在呻吟,

    秦震这一刻时间的心情是十分难以描摹的,他像原始人一样赤身露体站在大自然面前沐浴着阳光,披拂着风暴,这使他心神激荡,胸襟辽阔。他突然觉得历史长河带着忧患、带着愁苦漫漫流过,苍凉而又雄伟的中华民族凝聚的神魄决然迸发的时刻到来了。为了这一刻,难道悄然失去的只是一个白洁吗?……何况她并没失去,他终将寻找到她,于是像一点亮光一闪,这个想法凝成了他的新的信念。是的,白洁和亿万人们在寻找的那决然迸发的时刻凝结在一起了,历史啊!一只眼充满欢乐,一只眼充满哀伤,它需要震撼、推动,才能以空前未有的强大力量,翻身飞跃,腾空而起。秦震敞开湿渌渌的衣襟,拿炽热的胸膛承受着风的袭击、雾的袭击、浩浩荡荡大江的袭击。这样,他觉得舒坦了一些,松快了一些,可以一解心中的郁积。但当这大自然的莽荡激流,冲洗而过之后,一种人的莽荡激流,又在他灵魂中升起,现在白洁在哪里?现在白洁在哪里?……一生戎马,两鬓秋霜,但总一次又一次为那么多悬念所牵系。而后,经过浴血奋战,生死搏击,终于把悬念变为现实,而后,紧跟着一个新的悬念又蓦然出现,需要他做更大的进取。现在,在朦胧的夜色里,他跟敌人像两个角斗士在搏斗,他取得了胜利,却受到致命一击。白洁没有解救,白洁失去踪迹,他感到羞耻,“真正打了败仗的是我呀!”他决不甘心,就此罢休,但一时又心神疲惫,茫无所措。大自然的激流把他推上浪尖,而人的激流又把他旋入谷底,理智与感情在一个人身上是融洽和谐的。但,在一个巨大裂变时,理智与感情又发生了尖锐的矛盾,秦震现在就处在剧烈的矛盾之中,上下求索,激荡万千。不过,他那个新的信念,透过嘈杂,发出呜咽,是的,他必须寻求,必须搏取……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路:

    “秦副司令!”

    他知道这是严素。

    一刹那间,他想起在三等车厢里,她那挺着胸脯,纤细的手指攥成拳头,稍稍弯曲两臂,然后使劲往下一按,那个刚果决断的神态。不知为什么在这柔肠百转千回的时刻,这个青年人的神态却给了他以力量,困惑与彷徨悄悄隐退了,作为一个司令员,他要郑重地听取部下的报告。

    不过,老首长从阳台上推门而入的神情使严素还是大吃一惊。

    他头发蓬乱,衣襟敞开,全身淋湿,眼光凝滞。

    就这样,他站在那里,听取了严素的报告。

    她报告了他所想知道的关于白洁的一切。听得出来,在她的声音里:

    她为受难的白洁而痛苦,

    她为勇敢的白洁而骄傲,

    他缓缓走向一个沙发,坐了下来。

    壁炉上有一只用豆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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